轩辕丘对缙云破境一事展现出极大的狂欢势头——缙云战功赫赫所向披靡,全心崇拜他的人不在少数,由姬轩辕带头,前来祝贺缙云的人络绎不绝,酒宴从日到夜,全民狂欢了将近半月才渐渐有平息的样子。但出乎众人的意料,身为缙云挚友,也一贯只对缙云一人青眼有加的西陵鬼师,却只以巫之堂的名义令怀曦送上了礼物,自己并没有亲自登门,而是回到西陵,扬言要研究自巫之国得来的不死药,从此闭门不出。
一月后的某日,缙云赶到西陵。而他在巫之堂巫炤居所之外独自站了一夜,门却始终没有开。
最后替他叫开门的是怀曦,巫炤坐在空旷漆黑的厅堂深处,门外冷冷的月光照进来,缙云的背影长长拖到他脚边,两个人沉默相对,很长一段时间,谁都没有开口。
最后打破沉默的还是缙云。
“对不起。”缙云说。
“怀曦和我说了。”缙云缓缓走进房间,走到巫炤面前,屈膝半跪下来,低声道,“他说你从巫之堂回来那夜,听说了我去乱羽山的事,惊悸恐惧,乃至于彻夜未眠,一直在做我死在乱羽山的噩梦。”
巫炤不言不动,闭目盘膝坐在原地。昏暗的微光落在他脸上,显得他整个人苍白又冷硬,像一尊一动不动的玉石人像。
“只是噩梦。”
许久之后,巫炤才开口,冷淡答道,“你活着回来,还登临天人境,可喜可贺,我已经祝贺过你了。”
“……巫炤,”缙云叹气,“我不是……”
“怎么?嫌我祝贺你不诚心么?”巫炤却截断他的话,头微微一侧,冷冷反问道,“战神这是来兴师问罪了吗?想要我如何,三跪九叩?也像世间凡人,对你行拜神的大礼才行?”
缙云一时语塞,巫炤却不依不饶起来,竟真的起身,一掀衣摆对他双膝跪下。
“巫炤!”缙云气急,连忙死死握住他的肩膀,巫炤却反手一把攥住他胸前衣饰,青筋毕露,狠狠将他拽到自己面前。
“等我回来很难吗?”巫炤怒道,“姬轩辕从三年前起就不肯轻易让你动武,你以为我当真不知道去乱羽山究竟是谁的主意?你只剩一年的命!辟邪妖力反噬,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大可能会死在乱羽山!”
“……”缙云被他拽得不稳,踉跄前倾,却抿了抿嘴唇,对他的质问不置一词。
巫炤眉头紧皱,气息微微急促,半晌猛地一松手,有些疲惫地转开了头。
“……算了。”巫炤吁了口气,背过身不去看缙云,“左右是件好事,你走吧。放心,过些日子,我自然会再回轩辕丘。”
缙云仍沉默半跪在他身后。
巫炤心乱如麻,一时愤怒,一时又不忍,一时烦闷,数十年古井无波的心境在缙云面前说不清扰乱了多少次,也不知再说什么,索性阖上心眼不再看他,由他呆着,眼不见为净。
“……其实,”
半晌,缙云轻声说道,“我当初也不同意你要去巫之国。”
巫炤心里怒火腾地一盛,冷笑嘲道,“哦,翻旧账是吗?”
“不是翻旧账。”缙云道,“你为我冒险不是一次两次。巫炤,虽然你每次都说是自己心甘情愿的,但我不想这样。”
“上次司危忿忿不平跟我说,你为了将我从魔之骸里救出来不惜损毁自身,说是闭关,却是背着我休养了两个月。”缙云说,“我不想再看到你这样了。你不能每次都无底线地救我,我想乱羽山是个悟剑的机会,我不能次次都靠你救……巫炤,你害怕看见我死,难道不能想想我看到你因为我受伤的感受吗?”
巫炤沉默不语。停了片刻,缙云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角,看他没有反应,才缓慢倾身过去,小心翼翼从背后抱住了他。
“不要生气了。”缙云愧疚又委屈地小声说,“你心思太重,我不知道怎么讨你开心……你要是实在生气,打我也可以的,我不还手。”
“……”巫炤脊背紧绷,半晌,深深叹了口气,慢慢松懈了下来。
“过来。”巫炤轻轻挣开缙云的怀抱,转过身来,对他伸开双手。
缙云肉眼可见地神情一松,二话不说俯身凑过去,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就算你要去乱羽山借生死之战悟剑,也要提前告诉我,至少让我做好准备……算了,我说你也不会听的。”巫炤顺了顺缙云脑后微长的发尾,半是叹息,半是郑重地对他说道,“我只要你记住一点,缙云。”
“你知道我的性格。”巫炤轻轻捏了捏缙云的后颈,让他抬头面对自己,“我知道你不想我有事——那么,你想让我好好活下去,就确保自己好好活着。”
魔族残躯不断化作黑色粉尘,被狂风吹散,尸山巍巍震颤,顶端突然传来一声碎裂轻响,断成两半的面具滑落,磕磕碰碰一路掉了下来,咔哒一声,落在巫炤的脚边。
这变故仿佛骤然触动了什么开关,坐在尸山顶端的缙云背影突地在风中震颤起来,狂风骤然撕裂了他的身形,先是衣物,再是血肉骨骼,整个人以极快的速度冰消雪融一样坍缩,被风吹散,眨眼化成漫天黑雾中的一部分,一点踪迹都没有剩下,只留下一柄太岁,寂静插在尸山之顶。
“他死了。”
一声诡秘的叹息幽幽自他身后某处传来。
巫炤面无表情,下一刻,却是猛地一挥手,一道赤红光晕霍然扩散,直直逼向黑雾中的某处!
一道雾气倏然脱离黑雾,向后暴退——红光却扩散极快,眨眼击中它尾梢,雾中传来一声模糊痛哼,随即一道身影狼狈自雾气中现出,男子踏空而立,一手捂着右臂手肘,神情不善,阴狠看着巫炤,片刻后,突然发出一声低笑。
“西陵鬼师,以凡人之身踏足天人境,人世数千年,修行者中到处流传你的传奇。”他发出一声短促哼笑,“你真正的恐惧就是这样?可真有趣。”
他喘了口气,从惊慌恢复气定神闲的模样,看着巫炤修长背影,“我叫夜……”
“我不需要知道你叫什么。”巫炤却冷冷打断他的话。
下一刻,赤红莲纹兀然自巫炤脚下生出,一化十,十化百千万,无穷无尽扩散,仿佛血红浩瀚莲海刹那盛开,轰然一声,眨眼笼罩整片梦域!
夜长庚眼中陡然现出恐惧之色,来不及多言,倏然化回黑雾,二话不说向梦域深处逃窜——一息之间巫炤踏风而来,眨眼闪现在他面前,五指凌空一握!
夜长庚发出短暂惨叫,声音却被掐断在喉咙里。巫炤手指微动,扼着他的脖子,凌空一点点将他提了起来。
“魇魅。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激怒我,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巫炤声音很轻,杀意却无声浓重起来。狂风中他的风衣下摆和长发飞舞卷动,夜长庚身上不断有黑气溢出,喉咙格格作响,徒劳挣扎,却碰触不到他。
“说,”巫炤冷冷道,“缙云在哪?”
夜长庚脸涨得通红,艰难抽吸,目光移向他身后。巫炤神色森冷,注视他片刻,手微微一松。
“梦域吗……?”巫炤并未去看摔落瘫倒在地的夜长庚,自顾自低语道。
“具象化到这种程度的梦域,以你的能力,说能做到,叫痴心妄想。”巫炤脸侧向黑雾尽头不可知的黑暗,头也不回地对夜长庚问道,“碑渊海里,也没有能操纵梦境到这种程度的人物。你的主人是谁?”
“我没有主人。”夜长庚脸上青气一闪,毫不掩饰眼中愤恨,片刻后却又嘲讽一笑,“西陵鬼师这样自负,怎么,都不敢自己进去看看吗?”
“不用激我。凭言语逞一时之快,只能证明你不过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巫炤居高临下扫过俯视一眼,表情淡淡,收起脚下莲纹,身形乍散又聚,已然一步跨过梦境,出现在黑雾尽头的一侧,“你的主人选择这种方式对付我,很有胆量。转告他,破梦之日,就是他身死之时——我巫炤所言,一向说到做到。”
——梦域的另一头,巨大的黑色山峦绵延起伏,赤水蜿蜒流淌过平原,天顶经天轮已停止转动许久,古老纹路生出不少破损的细纹,尘埃遍布,灰败不堪。到处都是仿佛混沌未开时昏暧不明的黑暗,没有一丝外来的光线,只有旷野上寂静漂浮的无数纯白光体碎晶缓慢旋转,微光闪动,照出平原上枯死的树与厚厚灰尘覆盖的岩石。
若是云无月在场,便能辨认出来——那寂静旋转的光体碎晶,分明是记忆的残片。整个荒原就好像是一个巨大的仓库,储存着不知经历多少年月积累的漫长记忆,残片光影轻动,隐约闪过人的影子。
赤水的某一处平滑如镜,映出一个人影,却是落在另一处梦域的缙云。一双眼静静注视着他,看他跨着獍妖狩猎归来,走过有熊部落外的黄土小道,茅草屋里走出一个少女,望向穿着甲戴着面具的缙云,眼神不掩倾慕。
“如采。”眼睛的主人看着梦境里的少女有些模糊的面容,说不出是感慨还是自嘲地叹了口气,“可惜都快记不清你的样子了。”
空气陡然出现扭曲的漩涡,片刻后,夜长庚的身形显现,心有余悸捂着喉咙,有些不稳地落在地上。
“办好了?”那个声音淡淡问道。
“你的故人,为什么不自己去?”夜长庚喘了口气,有些愤恨地嘲讽道,“我只是答应和你合作,可没答应给你卖命——莫不是你也怕巫炤?扬言对付他,却只肯躲在暗处窥伺,行这样的懦夫行径。”
“对比你强的人逞口舌之快,只会让他人更看不起你。”那个声音却并不恼怒,仍然是淡淡开口,“我知道你怎么想,你想说你未必比我弱,你还有你的‘声音’——魇魅的声音的确厉害,但我劝你不要这么做。想到你的‘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会让我有些控制不住想杀了你。”
夜长庚脸色乍青乍白,咬牙垂头不语。
一阵轰隆声传来——那漆黑山峦的某一部分竟是一只巨兽的躯体,此刻它站起来,完全显示出巍峨身形,似狮而带翼,头顶生双角,眼白却是黑色的,幽幽衬托其中血红的瞳仁。
——那赫然是一只纯黑色的巨大辟邪。但它身上属于妖类的气息却淡的几乎不存,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魔气,沉重的威压随他起身的动作一瞬间明显起来,压得夜长庚膝盖不由微微颤抖。
“客人们越来越多了。”
辟邪仰头看了看黯淡无光的经天轮,低下头,原地踱了两步,存身重新卧下,阖上双眼,“你去吧,请他们进来。”
影视城外,雾气凝成女子背影,云无月在巫炤驻足过的地方停下来,缓慢伸出手,在看不见的壁障上轻轻一碰。
“好了吗?”北洛问道。
嫘祖放下最后一颗发光石块。顿时金光从四面交辉升起,整个影视城被笼罩进一片朦胧光晕之中。
她点了点头,“好了。起码在未来七天内,踏进这个地方的普通人都会走进我们设定好的空间里。这梦域看起来也太大了,完全无法预测特定的出口,好像从哪里都能进去——碑渊海里什么时候出现了这么厉害的大魔?”
“我和嫘祖一起,去梦境最深处找寻它的主人,探探虚实。”云无月收回手,对北洛开口道,“这梦境很罕见,里面居然存在有真实——或者曾经是真实的时空,你和玄戈的力量应该可以轻易穿梭。你们两个进去以后,只管去找缙云和巫炤,他们的气息完全消失了,有真实时空阻隔,我探测不到。”
“你和嫘祖不要紧吗?”北洛不免有些担心,“不如我和玄戈分开和你们一起,有辟邪的时空之力,紧急时刻也能有个照应。”
“不用,”云无月摇摇头,“毕竟再真实也是基于梦境构建,我心里有数。再说了——”
云大佬突然凑近,在北洛耳边隐秘地小声逼逼,“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妨碍别人谈恋爱,会被马踢的。”
北洛:“……这个属于这时候需要顾虑的问题吗?”
云无月向来做事干脆利落,一抬脚当先走了进去。嫘祖紧随其后,临进去之前,停下来摸了摸北洛的头。
“姬轩辕又不知道去哪了——但他先前和我说过,也许未来某一天,有些事可能和你有极大的关系。”嫘祖双眉微皱,有些无奈叹气,叮嘱道,“这次的事来的古怪,我也说不准。北洛,无论如何,要小心。”
北洛点点头,“放心吧。”
嫘祖踏过边界,身影随之消失。北洛抓了抓后脑,对玄戈伸出一只手。
“呃,一起?”他眨了眨眼。
玄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握住了他的手。光晕微微一闪,两人走过边界,消失在梦境的一边。
——巫炤额心纹路微微一亮,心眼悄然张开,将四下景象收入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