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的柱子上雕刻着熟悉的花纹，巫之堂的祭所里仍然弥漫着他十分熟悉的焚香气息。午后，祭所狭窄的高窗有些微阳光漏过，丝丝缕缕落在他面前。

    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巫炤心里微微一顿，罕见升起一点茫然。

    正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片刻后，怀曦敲了敲门，一把推开门走进来，脚步急促，在他面前半跪下来。

    巫炤轻轻皱眉，“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缙云属下被飞羽魔抓走，他追上去了。”怀曦缓了口气，神情沉重又焦急地说道，“不知道怎么掉进了时空缝隙，可能……误入到魔域去了。”

    “什么？”巫炤霍然起身，“什么时候的事？”

    他下意识做了个双手插兜的动作，却摸了个空，一瞬间有些怔忡——有些模糊的印象极快划过他的脑海，却无法抓住确切的画面，只有莫名的焦躁感缭绕着，像缠在绒布里若隐若现的针。

    “你没事吧？”怀曦看他神色变幻，不免担忧，却还是安慰道，“你别太着急，急不来的——要不要去先占卜一下？说不定缙云很快就能找到路回来的。”

    “……不，不用占卜。”巫炤却抬起一只手，停了停，轻轻按了按自己的额角。

    一种莫名不契合的怪异感始终萦绕着他，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太真实——但那瞬间却过分短暂，来不及辨明其中的细微差别就划过他的脑海，再无迹可寻。

    “这是怎么了……”巫炤有些茫然地喃喃道。

    但占据他心神更多的是缙云被困这个消息带来的惊慌与燥乱，很快这种无所适从的茫然就被他抛在脑后，巫炤抓住怀曦的手臂，顿了顿，很快续道，“缙云从哪里掉进魔域的？走，带我去看看。”

    第05章

    游戏通关，自闭了两天，来写更新了。

    正剧真的很费力，希望大家踊跃评论，给点互动充充电。

    双手合十，祥和。

    王北洛：还记得你当初天鹿城怎么吓醒我的吗巫炤？（记仇.jpg）

    巫炤和缙云一起走在街道上。

    这片集市开在沙漠深处，背临绝壁，筑有高塔，面向苍茫沙海，往更尽头的地方看去却不是沙漠，遥远接向天际碧波深邃的西海，沙与水，天与地，浑然一体，一边白浪汹涌，一边黄沙起伏，颇有些天地造化的神妙之处。

    此处是流黄以西二百里的封氐，与轩辕丘一样，是聚居沙漠之中的部落结成的联盟。大夏、竖沙、居繇、墩端*，每到节日，就会有封氐之中部落里的商人或旅人从四面八方而来，汇聚于集市交换货物。这片沙漠与西海交界上的集市，被来往的封氐人称为“遥夜湾”。

    “你想找什么？”

    缙云与他并肩慢慢走向集市中心，一边漫不经心扫视着街道两边摆开的货物，“尽是些亮晶晶的东西，无趣……逛什么街，尽早把姬轩辕的东西送去才是正理。”

    巫炤却停了下来，对他微微侧了下头。缙云顺着他侧着的方向看过去，瞧见地上的一把小巧的玉梳。

    “给司危？”缙云问。

    “走之前司危吵闹着要来，还是没带她，恐怕回去也还在生闷气。”巫炤答道，“这个不错，买回去送给她，让她消消气。”

    缙云笑笑，“司危舍得对你生气？我可不信。”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对老板轻声说了两句，两边谈好了价格，缙云付过珠贝，接过梳子收起来，老板却话头未尽，上下看了一眼巫炤，对缙云又说了一句。

    他们说的话是封氐人的语言，巫炤没能听懂，微一皱眉，“什么？”

    缙云却是脸上讶异一闪，随即忍不住笑，摇摇头。老板随后也露出惊讶之色，随即却有些兴奋，对缙云连说带比划，指指另一个方向，又伸出手，比了一个“五”。

    缙云乐不可支，侧头看了巫炤一眼。巫炤这天没穿那身招摇的鬼师装扮，与缙云的打扮差不多，露着半边胸口，苍白皮肤上纹着赤红巫纹，莫名有种诡异的孱弱与艳丽。

    巫炤被他看得莫名，缙云却只是笑，不肯多说。片刻后，巫炤索性微微侧头，额上图腾随之一亮，心眼巫术随之运转，“看”进缙云的意识里。

    “不用，”缙云一无所觉，笑完了对商人说道，“他是个瞎子，不值钱。只是我很喜欢的东西，不卖的。”

    巫炤：“……”

    巫炤慢慢挑起一边眉毛，却没说破，由着缙云挽住他的手臂，将他从摊位前面拖走了。

    西北封氐落日像是比轩辕丘早一些，半个集市没有逛完，眨眼就是太阳低垂。耀眼的金光一点点沉下去，弯月爬上天空，繁星洗练如长河，静静悬挂在无垠大漠上空。

    遥夜湾外缘的房间里，巫炤坐在卷起来的厚厚兽皮上，缙云从外面回来，轻轻带上了门。

    “从这里到封氐只要半天，”缙云说，“明天就能送到了。”

    他走过去把巫炤赶开，拉开兽皮铺床。巫炤站在他背后不远处，看他动作，突然出声问，“你之前和那个商人说什么？”

    “什么？”缙云愣了愣，反应过来不由咳嗽了一声，“……没什么，一个玩笑。”

    “哦，”巫炤哼笑一声，反问，“‘不值钱’？喜欢的‘东西’？‘不卖’？”

    缙云：“……”

    巫炤欺身逼近他，缙云心虚，向后退了退，不留神被脚下兽皮绊了个踉跄，一屁股跌坐下去，痛得嘶了一声。

    “那人把我当做什么，你的奴隶？”巫炤再逼近些许，将他牢牢圈压在身下，“还是……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缙云恶作剧彻底败露，狼狈之下，开始试图装傻。

    巫炤似笑非笑，倾身压过去。赤裸胸膛相贴，隐约传来缙云的急促心跳。

    “哦，”巫炤好整以暇问道，“不知道今晚想要我怎么服侍你呢，‘主人’？”

    “……”缙云呼吸控制不住停了半拍。

    巫炤脸上带笑，心里却是牙痒痒，视线上上下下地在缙云身上扫，已经开始盘算咬在哪里不影响第二天与封氐之主的会面。盘算之中，尚未来得及再开口，眼前却是突兀一黑——

    “巫炤。”

    遥夜湾的一切竟瞬间消失远去，一双眼在他面前悄然睁开，兽类巨大的血红瞳仁居高临下，冷冷俯视他，“缙云落入魔域的这段日子，你睡得还开心吗？”

    ——百神祭所的地底莲池中，巫炤陡然惊醒，下意识翻身坐起，刹那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令他不由嘶哑痛喊了一声，神志这才清醒回笼，低头看去，才发现无数半魂莲根系纠缠盘绕着他生长，在他沉眠这段日子里，已经生长到牢牢包裹住了他——半魂莲逐梦而生，有些靠近他的根系已经浅浅扎进他的皮肉之下，被他起身的动作扯出不少，留下不少缓缓淌血的小洞。

    短暂的空白之后，身体各处的伤口都接二连三传来连绵的剧痛。血水一缕缕在水里化开，巫炤撑着莲池边缘喘息了片刻，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强行慢慢站了起来。

    “喂。”岸上不远处有人出声喊道，“怎么样？”

    巫炤抬头瞥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从梦域寻路借道去魔域的方法还是太取巧了。此路不通，我想想别的办法。”

    “再想下去，我怕你是先要弄死你自己。”姬轩辕叹了口气，走到莲池边，“你很久没从百神祭所出去了，嫘祖很担心你。我也担心缙云，但这不是能急得来的事。歇歇吧。”

    巫炤却没有答话，只是闭眼在莲池里站了片刻。伤口缓慢愈合起来，重新恢复成光洁的皮肤，他的脸色却肉眼可见地又苍白了几分，随即他拂开纠结生长的半魂莲，走向莲池中心浮出水面的高台。

    一团金色的灵力浮在玉树的一枝上，静静燃烧。巫炤缓慢伸出一只手，再度从灵力火焰中挑出极其细微的一缕，让它留在自己指尖。

    “不能走梦域，也不能直接进入魔域，”巫炤脸上露出思考的神色，看着指尖这一缕灵力之火，久久陷入沉思，“空间裂缝……”

    “喂！”姬轩辕再度喊道。巫炤有些不耐地皱了下眉，抬头向他望去。

    “这几天我用山河筹占卜过，”姬轩辕叹气，却没有再劝，转而对他说，“火泽暌，见恶人以辟咎，但阴浊气盛，毒火不息，多半是什么常年遍布尸骸的地方。有尸体就有死气，你可以循着这个方向找找看。”

    “知道了。”巫炤答。

    “巫炤！”姬轩辕再次开口。巫炤被他打扰思绪，不耐烦溢于言表，冷冷道，“又怎么了？”

    “再过三个月就是花食节了，这次过节，杜康说有宝贝要给我们看，神神秘秘的。我听沮诵说，他可能酿出了‘酒’。”姬轩辕微微一笑，遥望向水中样的巫炤，“缙云期待对这个很久了，错过第一次，他一定会遗憾的。”

    “我知道。”巫炤淡淡道，将那缕火焰握进手心，“不会让他错过的。”

    ————————————————

    梦域遥远的另一头，北洛刚刚觉得一阵恍惚，就感觉到掌心传来的拉力——光影飞速掠过，等到他再次站稳的时候，玄戈牵着他落在地面，四面都是异域特色的建筑，长长的桥从下盘旋而上，将整个建筑群分成好几层，最顶端隐约有一个圆台，上面有模糊又炽烈的金火跃动燃烧。

    “这是哪？”北洛好奇问。

    “我的前灵境。”玄戈回答，仰头看向金火燃烧之处，“也是你我的家乡，天鹿城。”

    “前灵境中的一切都是意识幻化而成，我把它接入了这片梦域。”玄戈看了眼两人牵在一起的手，松手放开北洛，“辟邪一族偶尔也会与梦域的寄灵族打交道，学了一些入梦的皮毛。我刚刚看你险些飘走，就拉了你一把。”

    “哦哦，”北洛点头，连忙道谢，“谢谢。”

    “……不用谢。”玄戈沉默了一下，“你本来也该会这个。归根到底，还是我的问题。”

    他说完这句多少有点僵硬，往前走去。北洛倒是大概能猜出他在想什么，一边在心里暗叹，一边加快脚步走上去和他并肩，若无其事地轻快问道，“现在去哪？”

    “不去哪。前灵境现在在梦域里漂浮，我也不知道具体会停在哪里，保险起见，等它停下来再行动。”玄戈一边走，一边说，“你可以四处逛逛，没有哪里不可以看。天鹿城是你的家乡，可惜现在没法带你去真实的天鹿城。”

    “好啊。”北洛轻松回答，却没有自顾自走开，而是仍跟着玄戈。玄戈前灵境里的天鹿城晴空万里，碧天白云，微风吹动不知名的艳丽植物，随处可见的彩色玻璃窗在阳光下闪着漂亮的色泽。

    街道上空无一人，两人散步一样慢慢走过长街，走下台阶，穿过丛生灌木隔开的门廊，来到一片建筑前的空地上。

    “这个可以坐吗？可以坐吧。”北洛走到空地一旁的椅子上，拍了拍确认虚实，随即坐下来，伸开一双长腿，懒洋洋仰靠在椅背上，舒服地叹了口气，“走得有点累了，晒晒太阳。过来坐？聊聊天吗？”

    玄戈一时神色有点复杂，停了片刻，转头看向面前的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