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了那辆黑色的伏尔加，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西尼亚坐上驾驶座，首先调整了一下挡风玻璃上方的遮阳板，然后一本正经的给自己挂上安全带，同时还没忘了侧过脸来提醒我，让我也挂好安全带，这才缓缓的启动轿车，慢慢驶离站前广场，这就要离开咱们出尽洋相的鲍里斯波尔国际机场，前往乌克兰的首都基辅，这有一段老长的距离，中间还隔着那条大名鼎鼎的第聂伯河。

    能看得出来，西尼亚不像是新手上路，绝对是一个老司机。我也暗暗放下心来，这一次的乌克兰之旅，总算是走上正路了。

    因为知道了她就是当年的那位小黄毛，我的大脑里面立刻恢复了许多尘封的往事，我们的确算得上是老朋友，根本就不是什么陌生人，理所当然的就该彼此信任，还用得着大伤脑筋彼此猜测吗？老朋友，在中国人心目中，那是一个沉甸甸的字眼，温暖而笃实，神圣不可侵犯。想当年，16岁的小黄毛到中国去学习汉语文学，投奔的就是我的师母乔三妹老师，师母和恩师他们夫妇双双都是前苏联留学生，就在基辅完成了自己的学业。所以，实实在在的说起来，我的师母乔三妹，其实也就是西尼亚的中国妈妈，我和西尼亚应该兄妹相称，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妈妈。因为自小就和一对中国夫妇亲密无间的缘故，希尼亚中文学的特别好，所以她打小就立下了一个甚为奇特的志向，那就是将来她要用中文写作，要在中国当一个承前启后的大文豪，因为全世界的人们都看得十分清楚，上个世纪30年代之后，中国的土地上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文化人，这个文化人的标准，就是鲁迅，巴金，冰心，郭沫若，矛盾，这种说法让人心里很难受，偏偏我本人16岁开始就在全国各大报刊发表文章，上大学之前就已经参加了市一级的作家协会，虽然表面上一声不吭，其实内心里自命不凡，当然不会把一个乌克兰的黄豆芽子放在眼里，毫不客气的就喊她黄毛，那份挑衅也就昭然若揭了。幸好，小黄毛读的是文学院，和我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同学，所以两个人之间只要产生了碰撞，那最后的结果也就只能是越走越远了。实事求是的说，小黄毛的话并没错，中国人早就没有资格谈文学了，我们的女作者在用身体写作，我们的出版社把书号当成钞票印，以文学的名义财源滚滚，还有谁真正的关心文学？不论是什么样的乌龟王八蛋，只要头上有顶红帽子，马上就可以成为大作家，会不会写文章不要紧，作家协会认账不就行了？这些道理我都懂，所以我从来都没有打算要当一个专业作家，只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知道真正的文学没得饭吃，所以我也只能抱着一个务实的态度，选择了一个外国语专业，好歹将来还能找一份工作，能活命就不错了。我的师母乔三妹老师私下里说过，这位西尼亚的情况和我很相像，都是军人家庭出身的孩子，所以都适合星期天到她那里去聚餐，而且各人的境况也相同，我的父母最不待见我写文章，生怕我一不小心就掉进大牢了，转瞬之间就会断送全家人的大好前程，西尼亚的家庭那就更叫绝了，刚满16岁的女儿就被他们打发到中国来了，难道前苏联解体了，乌克兰的日子难过了，中国就成了世外桃源了？不晓得清风不识字，何必乱翻书的典故吗？全世界最大的文字狱，几乎每一次都发生在中国这块土地上，做父母的到底要有多大胆子，敢任由孩子的性子乱来？到中国来学文学，还要当一位用中文写作的大文豪，这事想想都让人提心吊胆，还真的以为这就是改革开放了？可以亮开嗓门自由歌唱了？小孩子的思维方式，果真也恭维不得，那叫幼稚啊！可乔三妹老师也没有办法，她说这也是命运使然，在前苏联留学的时候，她的班主任老师就是西尼亚的外婆，那是乔三妹老师的乌克兰妈妈，那时候西尼亚的妈妈还是个小女娃娃，每每照面就会高高的扬起双手，满嘴咿哩哇啦的要抱抱，那是乔三妹老师的乌克兰妹妹，如今的西尼亚居然如痴如迷的爱上了全世界最最难读难写的中国文字，实实在在也是缘分不浅，几代人的亲情啊！

    坐在西尼亚那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上，我的心里还忍不住的犯嘀咕，面前的这位乌克兰大美女，还会像当年的小黄毛一样，一门心思想当一个用中文写作的大文豪吗？

    情不自禁的，我偷偷的乐了。

    “笑什么笑？别当我没看见，本姑娘可是正儿八经学过中国功夫，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东邪西毒，样样精通，而且举一反三，一目了然！对了，我明白了，你这次是淘到了一个大便宜，就别提心里有多高兴了，对不对？在中国的时候，你讥笑我是小黄毛，这几年一直逍遥法外，居然没有受到惩罚，这一次是自己伸着脑袋钻进乌克兰，本来是应该吊起来打一顿的，偏偏本姑娘大慈大悲，大仁大义，大度大量，不仅不计前嫌，反而待为上宾，为你举办了国宾级的欢迎仪式，还要自贬为奴，前后照应，你是鸭子吃了一颗大螺丝，心里那个嘎嘎的美呀！”

    我摇摇头，收敛笑容，绷住面孔。

    “怎么？不笑了？这会儿才想起自己的身份，你还是一位忧郁病的患者，主要的任务就是出门散心，所以还要装出一副莫测高深的面孔？”西尼亚的语言充满了攻击性。

    “不敢不敢，彼此彼此，见笑见笑，”平心而论，我的耐心也是极其有限的，本来就不是一个谦谦君子，夹着尾巴做人，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是迫于环境，即便表面上眯着眼睛装好人，其实内心里也一直在审时度势，贼溜溜的打量着周边的世界，只要寻得着自卫反击战的机会，那立马就要兵发岐山了！“在中国，我可以理直气壮的自称是一个忧郁病患者，因为有医院里的病历卡为证。只是此一时，彼一时，眼下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本人来到了乌克兰，据说你们这里的忧郁病也是不可以随便冒充的，要有一个很高的标准，我这里正好奇着呢，能不能也给我透露个实信，让我也伸长脖子，垫起脚，看看自己能不能蒙混过关？毕竟，本人这次虽然是出门旅游来了，可于公于私，都应该有个说法，如果在你这里能得到一个证明，本人根本就是一个健康人，那马上就可以回去上班了，从学院里毕业差不多快有一年了，一天班都没上过，我是做梦都想要一份工作哇！”

    西尼亚歪歪头，看看我，扑哧一声笑了。

    西尼亚说，别以为我猜不透你的小心思，李大年教授有言在先，只要你的忧郁症好了，能从医院拿到证明了，你立马就可以回去上班了，而且是担任师母乔三妹的助手，这的确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呀，我倒是真心想给你帮个忙，可是情况不允许，这里是乌克兰，和中国不一样，没有人会倒卖批文，一切都要从实际出发！

    “可是，你好像说过，乌克兰的忧郁症标准很高，不是一般人可以随便患上的，这还没过多大一会儿，你就转脸不认账了？”我真的有些急眼了，看来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小黄毛还是小黄毛，变成大黄毛也没用，高兴了就满嘴跑火车，让人跟她较真不得。“我倒想知道你的标准是什么？到底什么人才能得到允许，可以自由自在的患上忧郁症呢？”

    我不错眼神的看着她，想看一看那种瞠目结舌的尴尬模样，可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我又打错了算盘，西尼亚的回答极为爽快，几乎就是不暇思索：

    “大诗人普希金，他的名字你一定很熟悉吧？他是一个诗人，同时也是一个忧郁症患者，也许就是因为患病的原因，从来没有摸过武器的他，居然拿起手枪和敌人决斗，最后被人枪杀了！所以，我们乌克兰人民一直坚信，忧郁症也是诗人的专利，一个普通百姓是不够患病资格的！”

    这话说的太任性了，好像有点蛮不讲理，但细细想来，却又意味深长，好像还真的有点道理。

    想了想，我又高兴起来了。

    “这话就对头了，大诗人患上了忧郁症，从此就获得了一项专利，我可只是一个平头百姓，升斗小民，无论如何也不会患上忧郁症了，对不对？既然是这样，那还有什么好说的？直接回去上班得了！”

    “可是，我忽然就想起来了，你好像是个小诗人，虽然名气比不上普希金，比不上马雅可夫斯基，当然也比不上李白和杜甫，但好歹也还沾点边，横竖也是有作品的，我说的对不对？既然你也是个诗人，那这事情就不好说了，你也只好像普希金那样，患上忧郁症了！”

    我大摇其头，不敢苟同。

    就我这德行，从哪看着都是一副肉眼凡胎，也许能算得上一颗青葱，一株白菜，可无论如何也算不上诗人，没那个灵气呀！

    可接下来的事情有些匪夷所思，西尼亚丝毫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居然摇头晃脑的吟诵起来：

    问长城，

    你挡住墙外的狼，

    也圈住墙内的羊，

    狂犬病肆虐的季节，

    牧羊犬同样丧心病狂，

    可怜被圈住的羊儿们，

    如何夺路逃向远方？

    我的眼眶发热，有点热泪盈眶的意思，差一点就要流出泪来了！居然连这个她都知道，这位金发碧眼的乌克兰美女，她不会就是那个钻进了铁扇公主肚子里的孙悟空吧？这首诗的题目叫《问长城》，只在朋友们的民间刊物上发表了一下，传播范围算不上很广，西尼亚只是背诵出其中极少的一部分，可也是最犯忌讳的几句话，就是因为这么一首小诗，父母毅然决然的把我赶出家门，要和我划清界限，他们对号入座说自己就是牧羊犬，这下子我可就惨透了，在北京念了几年大学，始终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啊！

    话说到了这一份上，如果再继续讨论抑郁症的资格问题，那我们两人就应该同时进医院了，不是大脑的营养不良，就是额定的电压不足，也同属于精神病一类了。

    “怎么样？悟君先生，虽然你后来一再发表声明，说这辈子只是偶尔的写点小说就行了，向***保证再也不写诗了，可偏偏就有那么一首小诗让我记住了，还敢狡辩自己不是诗人吗？”

    我不再纠缠这个问题，因为完全没有必要了。

    “美丽的西尼亚小姐，想当年你还是一个小黄毛的时候，就一门心思的惦记着要到中国去学文学，还立志将来要当一个用中文写作的大文豪，是不是因为偷偷摸摸的读过我的诗，从此就改变了你的人生，把我当成了你的人生导师，立志要追随一生了？”

    纯粹就是为了转移话题，我貌似调侃，满嘴泼说，而且脸上还挤出一丝笑容，说不清是嘲还是讽，是冷还是热。

    却不料对方却笑得满脸坦诚，那不仅仅是笑靥如花，简直就是清馨袭人了。

    “我知道你的自我感觉良好，差不多也就够得上是孤芳自赏，自我陶醉了。只可惜这马屁不能胡乱拍，说几句违心的话儿倒也无妨，就是害怕误人子弟，尤其是你这种爹不亲娘不爱的天涯浪子，一旦头重脚轻，忘乎所以，真的会找不着回家的路了！”西尼亚不笑了，却找了个地方妥妥的停下车来，两手依然扶着方向盘，却转过脸来一本正经的望着我，“其实很早以前我就想跟你讨论这个话题了，可惜那时候你两眼朝天，目空一切，根本就没把我这个小黄毛当回事儿，要不然的话，也一定能让你大受启发，从此改变你的人生，心明眼亮，前途光明！你还不信邪是不是？咱就跟你实话实说吧，当年影响我无论如何一定要到中国去学文学的诱导因素，的确还就是两句小诗，你听好了，那两句小诗，相信每一个中国人都还记在心上：黑夜给我一双黑眼睛，我要用它去寻找光明！”

    由衷的，我打从内心里感到了震撼！

    一个足以倾倒众生的乌克兰金发美女，心里念念不忘的，居然是一位中国青年的两句小诗：

    黑夜给我一双黑眼睛，

    我要用它去寻找光明！

    作为一个好歹也读过几天书的中国青年，我当然知道这两句小诗的真实含义，那是一位急于要突破思想牢笼的中国青年，冲着茫茫人海九州烟云，拼出了自己的全身血性，义无反顾，振臂高呼！

    情不自禁，我珠泪滚滚。

    英雄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时，我是悲愤交加，感慨系之，心里更是翻江倒海，有一种按捺不住的冲动，想对面前的这个姑娘说点什么，关于她念念不忘的那两句小诗，关于那两句小诗的真实含义，关于青年诗人顾城的故事，还有顾城和他老爸顾工的故事，顾工本身就是著述颇丰的军旅诗人，是我父亲和母亲的战友，我们两家人住过同一个军区大院，所以大人孩伢过从甚密，知根知底，偏偏顾城举家移民之后自杀身亡，这事不仅仅只是让顾工老诗人晚年凄凉，生不如死，也让我的父母胆战心惊，生怕自己的孩子也会步其后尘，偏偏我还真的就跟在后边写了那么一首《问长城》，把我的父母大人也结结实实吓出了一身冷汗，为了让我悬崖勒马，也是雷霆震怒，不择手段，一定要把我赶出家门了！

    说起来，这还是我自己的一段血泪史。

    只是，看对面那位姑娘的光景，貌似胸有成竹，一切了然于胸，好像也就不需要我再多说什么了。尤其令人大跌眼镜的是，我这边大把英雄泪，她那里悠然观闲云，居然连一句宽慰人心的话儿都没有，更别说是递上几张拭泪的纸巾了，那眼神却洁净的像一片蔚蓝的晴空，那嘴角还若有若无的浮现着意味深长的笑意，那面孔上的光晕却分外柔和，如同太阳和月亮的光辉依次流转，分外传神，分外写意，春雨弥漫悄无声，吹面不寒杨柳风。

    面对着一位谜语一样的乌克兰美女，我还真不知道自己往下应该说点什么了。

    其实，只要稍稍的动点脑筋，所有的一切也就昭然若揭了，你想啊，这位乌克兰美女最大的与众不同，就是有一位特别疼爱她的中国妈妈，也就是我的师母乔三妹老师，那么有关我的一切，只要是被她关注上了，还会有一丝一毫的秘密吗？

    没法子，我也只好老老实实的从自己衣兜里抽出手帕来，认认真真的擦拭干净自己面颊上的泪水，感觉自己其实也很了不起，这就是大丈夫能屈能伸了，唾面可以自干，胯下可以忍辱，我这不就是轻抛了一捧英雄泪吗？还算得上一件天大的事情？就像天上下雨天会晴，东风吹罢换西风，本来就是一件十分自然的事情，没人关心也不要紧，自己擦干不就行了？

    我把自己安慰了一番，也重新调整状态，又可以进入自己的角色，就像大熊猫一样的憨态可掬了。

    “喂，你别装得若无其事好不好？别以为把泪水擦干了，就没人知道你曾经哭过鼻子了，我可自始至终的守在这里，可以做见证的！”希尼亚又开始挑衅，这时候的表情却是一脸决绝，毫不通融的样子，真让人搞不懂她又要卖出一个多大的关子，这句话的玄机又埋藏在哪里，“知道我为什么心肠就会变得这么硬？不肯给你一丝一毫的安慰？为的就是让你真哭，而不是作秀，最好能哭出倾盆大雨，透地三尺，而不是毛毛小雨，只能湿个地皮，只有这样才能触及你的灵魂，说明我这是一副好药，就冲能让你流出眼泪的效果来看，你的忧郁症已经被我治好一大半了！别着急，慢慢来，只要本姑娘小试身手，乐于助人，最多再把你修理两次，保证全身的毛病都好了，可以回去做你的助教，保证一顺百顺，一好百好，不久的将来就可以结婚生子，儿孙满堂了！”

    我瞪大两眼，满腹狐疑，真不知道今天自己这是遇到了哪一路的小妖女了。

    西尼亚莞尔一笑，丝毫也不肯理会我的困惑，只是固执的发动了汽车，松离合，加油门，手打方向，一路上坡，这是驶上了一座高高的大桥，西尼亚说，这座大桥下面，就是大名鼎鼎的第聂伯河了。

    过了第聂伯河，再往前走，就要进入乌克兰首都基辅的市区了。

    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却在大桥的最高处停住了，西尼亚提醒我不要开门，更不要下车，那样警察会找麻烦的。就这样坐在小车里看风景吧，好歹也算是给第聂伯河打了个招呼，中国的悟君来了！这里在大河中流，居高临下，登高望远，自然也是一个欣赏美景的绝佳之处，而且欣赏完了，一溜烟的就可以走了，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并且，西尼亚还强调说，第聂伯河是乌克兰民族的母亲河，任何一个前来旅游的客人都不能简单的拜会一下就完事了，我们眼下也只能算是报个到，下了大桥之后我们就要到那里去，她指着大桥的下边，那沿着河岸边一字排开的楼亭游艇，说你看到了没有？那就是第聂伯河极具特色的河边船式酒店，就漂浮在碧波荡漾的第聂伯河水上，坐在房间里就可以浏览第聂伯河的美丽风景，只是要特别小心那些成群的野鸭，还有白色的鹭鸶和蓝色的翠鸟，只要你敢打开门窗，他们就会成群结队的冲进去，厚着脸皮一定要和你一起共进早餐！

    “你的意思，那里就是给我安排的下榻之处？”我好像听明白了，也就是这么一点点。

    “没错，你是绝顶聪明，而且越来越不像是一个病人了！”西尼亚的眼睛笑成了一双蝴蝶，翩翩飞舞，说起话来也是亦真亦假，非假非真，“以你目前的健康状况，极不适合串门访友走亲戚，所以暂时只能安排在宾馆住宿，还是第聂伯河尤其宜人，相信你入住不了几天就会变得一身轻松，百病全消了！好吧，我们现在就去给你办理入住手续，然后还要请你美美的吃上一顿，算是接风洗尘！”

    西尼亚发动小车，我们下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