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喊声闹得林池渊直皱眉,手却仍按在陈放尸身上。她一边翻看着陈放的眼睛,一边自言自语般念叨着:“大理寺,大理寺……”
紧随着那群官兵,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跟着走进风满楼:“大,大人……”
他一身灰尘,似是在地上滚了一圈还来不及拍一拍。正是先前撞上沈华南的风满楼小二。
“徐大哥,这是大理寺的陆大人……”小二看见徐世贤,忙不迭地介绍着。
“啊,陆大人好……这,这是……”徐世贤看着那群凶神恶煞的官兵,心脏都快从胸口蹦出来了。风满楼素来不曾有过这般阵仗,今日竟是要因为一个死人闹出这么大动静。
风满楼共有五层,此时,栏杆边,许多人探出脑袋想要瞧瞧底下阵仗。人群不过是被那一吼震住片刻,随即炸开了锅。
林池渊头疼地按住太阳穴,不耐地长出一口气。身侧那些看热闹的闲人纷纷议论起来,因为激动而提高的音量导致那些话十有八九落入林池渊耳中。
“区区大理寺卿,嘁,少见多怪。”琥珀眸子向上一翻,林池渊不屑道。
一楼静默了片刻,徐世贤见那陆大人不答话,有些窘迫地杵着。
“死者,在何处。”片刻后,那大理寺卿收回视线,却是连个正眼都不给徐世贤,淡漠地开口。虽是问话,语调却不见起伏。
“就在这二楼,大人您看……”徐世贤拉长尾音,询问似的看着那人。
“少废话!带路!”带头的官兵不耐烦地抽出刀来,寒光乍现,惊得徐世贤双腿一软。
他只好赔笑着连连躬身:“是,是,大人这边请。”
于是,徐世贤领路,陆往深紧随其后,后面官兵只剩四人守在门口,余下的全都上了楼。
陈放所处的雅座本就离楼梯口极近,现下大批官兵踏上楼梯,林池渊险些以为楼要塌了。
“大人,就是这雅座里。”徐世贤指了指被一群多管闲事者围了个水泄不通的雅座。
那群人本是各自议论着,这下看见徐世贤侧身让出来的陆往深,沉寂了片刻。她凤眸一扫,薄唇紧抿着,教他们下意识地给她让路。没了这群人的遮挡,被包围在中间的林池渊便显得格外扎眼。
察觉周身气氛压抑,林池渊从陈放尸身上挪开视线,下意识地朝人群留出的空隙外望去。
目光霎时撞上对方淡漠视线,林池渊愣了愣,唇边晕开些笑容。
那人一身紫袍,腰间十三銙金玉带,坠以金纹鱼袋,白底皂靴隐于袍底,只看得见最前端,定是那大理寺卿了。
林池渊在心底连声啧啧,不曾想这人尽皆知的大理寺卿生得这般标致。
现下宁安帝以女儿身坐上龙椅的余热未褪,朝中有女官一二倒也不足为奇。林池渊常扮男装,一眼便看出这大理寺卿定是女儿身。
“林、林姑娘……快起来……”徐世贤怕林池渊摊上麻烦,朝她挤眉弄眼小声道。
不曾想林池渊对徐世贤的提醒置若罔闻,蹲在地上同陆往深对峙。结果对方仍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目光仅仅在她身上多滞留了片刻。
“何人与死者同座?”陆往深掠过林池渊,将目光投向雅座内几人。
“大人,我们都是。”先前回答林池渊那人朝陆往深躬了躬身,指着旁侧同伴示意。
“她呢。”陆往深看向林池渊,却不直接问她。
雅座内那人也答不上话,支支吾吾半晌。徐世贤这才替他应了话:“大人,林姑娘只是来看看,与这死人并无干系。”
“名姓。”陆往深朝身后的官兵扬手示意,那群官兵迅速将整个雅座,包括里头的人悉数包围。
林池渊虽是一副查验尸体的模样,耳朵却不曾放过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此时,她站起身来,不及陆往深狭长的媚眼掺着几分戏谑,目光掠过那群手持长刀的官兵,语调说不出的慵懒惬意:“问人名姓之前,应当自报家门才是。陆大人莫不是不懂规矩?”
陆往深故作听不见,伸手招了招身后绯红袍子的人:“兮辞,你且去瞧瞧。”
苏兮辞显然因为林池渊一席话有些好笑,她与陆往深共事这些年岁,还不曾见过有外人这般同她讲话。现下她声调有几分不稳,为了在人前留住身为大理寺少卿的几分薄面,咳嗽几声应道:“咳,嗯……好。”
那群官兵给苏兮辞让开一条道,雅座里除了林池渊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其余人皆是有些不安的。
“蛇毒,不必查了。”林池渊看见苏兮辞踏入雅座就要走向陈放尸身,朝后退几步坐上椅子,一脚搭在椅面上。
闻言,苏兮辞蹲下去的动作一滞,复又弯下腰去。
陈放面部抽搐,肌肉有些松弛,似乎确是蛇毒。倘若腿部伤口确是蛇咬,那便确凿了。
苏兮辞直起腰身看向林池渊,而对方一副了然的模样,教她不禁多看了几眼。这女子既与这死者不同座,无端来管这等闲事作甚。况且,她对这死因如此笃定,难免教人生疑。
思虑及此,苏兮辞拍了拍长袍下摆,转身走到陆往深身边耳语几句。
林池渊瞧见陆往深面无表情地点头,随即转向了她。
“多管闲事之辈。”陆往深薄唇启合,缓缓对林池渊吐出这几字。而后她看向为首的官兵,淡声道:“都带走。”
寒光乍现,长刀出鞘。那些官兵凶神恶煞地盯着林池渊,眼看着就要冲上前去将她扣住。
林池渊顿时沉了沉脸,这些个官兵单打独斗定不是她的对手,奈何他们胜在人多。若要真打起来,不似往常有沈华南和林应锋在外接应,恐怕占不得便宜。“即便是大理寺,也不应当无故捉人罢?”她掠过那群朝她逼近的官兵,却将目光投向外面的陆往深,“皇城乃天子脚下,首善之区。陆大人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地将我带走,可还有王法?”
“本官既无对姑娘镣铐加身,又何来捉人一说。大理寺从不教好人委屈了,不过是请姑娘同往大理寺相协罢了。”陆往深抬手挥退那群官兵,负手而立,墨眸盯着林池渊,难以从其中读出其想法,“姑娘可愿意?”
“美人相邀,岂有拒绝之理?”知晓自己非去不可,林池渊嘴上仍不放松,嘴角复又扯开来。
陆往深沉默了片刻,拂袖转身下楼,淡淡地留下一句:“聒噪。”
“哎哟,姑奶奶,你怎的来惹这等事上身呢?”徐世贤跺着脚拍了拍额头,奈何那些官兵虽说没有架着他们走,却也是不曾将刀放回去的,便也不敢多言,跟着下了楼。
“徐总管不必担心。”林池渊笑着捋了捋身后长发,垂下的红色发带扬在风中。
徐世贤却是急的冷汗直流,不知如何是好。且不说他自己,林姑娘不过是碰巧今日在这儿,却也摊上此事,当真教他过意不去。
随行在陆往深斜后方的林池渊踏出风满楼,深吸一口气。风清月朗,想不到就因为这点事便闹到天黑,恐怕今夜回去已是亥时。
这大理寺出来办案的排场倒是不小,不少已经准备歇息的人家特地点了灯站在道旁看着。
“陆大人这个时辰还亲自办案,当真是鞠躬尽瘁啊。”林池渊本准备再上前几步,却被身边的官兵举着刀挡回去,只得落在陆往深身后几步,如是说道。
“职责所在。”陆往深略微偏头瞥她一眼,不咸不淡地应道。
林池渊惊觉这大理寺卿当真冷淡,连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啧啧,瞧瞧这皇城,多美。陆大人怎的不去欣赏大好风光,偏生要来管这点小事?”林池渊将媚眼一挑,琥珀眸子看向陆往深的方向,半晌不曾移开。
人是美人,官是好官,怎的说话这般不近人意。
“公事繁忙。”陆往深似是不愿同她说下去,语气里掺着几分不耐。
“陆大人还不曾告知我名姓呢。”林池渊故作听不出来,仍旧扯着笑容与她讲。
陆往深顿了片刻,复又抬脚同她拉开距离,隐于袍底的皂靴隐约能看见绣上去的金纹:“姑娘方才说了,问人名姓前,当先自报家门。”
“大人的名姓,随口一打听便有了,我知不知晓只不过今夜与明日的事。若是大人现下不问我,恐是日后也难求。”林池渊那双新月眉志在必得地扬起,颇有自信。
“……”陆往深险些一口气没接上,长出几口气后才平复语调,“我姓甚名谁,于姑娘何干?至于姑娘的名姓,不知晓也罢。”
笑话,大宁的王土下,还有她陆往深查不出来的人?
林池渊甫一张口,话还未出口,便被落后陆往深半步的苏兮辞打断。
“姑娘还是莫要再说了,现下已是大理寺门前了,若是还有什么要问我们陆大人,还请改日再谈。”苏兮辞伸手往前一指,大理寺的大门赫然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