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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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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理寺那大堂空旷得渗人,待一狱丞领着他们进去后,空荡荡的大堂总算有了些人声。

    陆往深径自走到案台后,撩袍端坐下,墨眸扫过下方一众人。先前那片刻吵嚷也消失殆尽,数十道目光悉数落在她身上。

    一名差役呈上笔墨纸砚,录事站在一旁等着陆往深发话。苏兮辞长身立在旁侧,与她并肩站了一名男子,穿着与她同色长袍。那是另一名大理寺少卿,吴望。

    陆往深双手搁置案上,清冷的嗓音响起,打破了沉寂:“尔等,报上名来。”

    这些下层布衣何时见过这般阵仗,虽说没有以审讯之法要他们跪下,不过有两三人已然一副吓破了胆的模样,两腿战战,倒不如直接跪下去。而林池渊只长身立着,眉宇间傲气凛然,红衣衬得她更似那烫人的烟火,教人不敢招惹。

    纤长手指叩了几下案台,陆往深抬手指向最左侧的男人:“都不应我,那便由你先罢。”

    “我,我,名叫吴璋。”那男人相较于其他同伴来说已是镇定,被陆往深这一指,却也不禁有些色变。

    陆往深颔首,目光移项吴璋左侧那人,却不言语。不过其意倒很是明白。

    那人正是在风满楼替同伴回答了诸多问题的男子,现下他抹了抹额头,战战兢兢道:“小的叫何萧。”

    “白,白疆。”何萧旁边那人显然吓得不轻,却又识相地不等陆往深开口便自己报了名姓。

    而当陆往深那波澜不惊的墨眸再转向下一人时,那男人浑身抖得似糠筛,竟是不等开口便往后跌坐下去,嘴上喃喃念叨:“陆卿,我,我这辈子勤勤恳恳,不曾,不曾有过作奸犯科之事,求求你高抬贵手,莫,莫要抓我……”

    何萧见状,吓得面色惨白,忙不迭地开口:“抱歉,抱歉,他没甚见识,如今见这阵仗吓破了胆,大人见谅。他叫付向伟,是个实诚人,就是,就是胆子太小。”

    “无妨。”陆往深嘴角似乎有一些抽搐,摆了摆手看向下一人,“你呢?”

    “小人,小人名杨威。”那人应道。

    墨眸再一滑,看向的正是先前挨了林池渊那铜钱镖的男人。

    那男人从鼻腔哼出一声,才道:“李宏林。”

    这一回,陆往深却没有立刻看向他左侧的徐世贤,而是盯着他左袖看了半晌。李宏林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却又不好直言,以他的秉性,早就该骂上几句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陆往深才淡淡地问道:“你左袖的伤,是何故所致?”

    先前那铜钱镖是刺透了李宏林的衣袖,并没有撕裂整片布料现出缺口,却仍教陆往深瞧见了。林池渊琥珀似的眸子突然转向陆往深,停滞了片刻又瞥向别处。

    李宏林似乎对林池渊有了几分忌惮,经这一问,眼风不自觉扫过林池渊的方向:“之前喝酒喝到兴头上,一不注意便割到了。”

    即便是这样看似无心的举动,却也落入陆往深眼中。

    她没有做表态,仍端着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目光自然落在徐世贤身上。片刻之后,她才道:“你是风满楼的管事罢。”

    “正是,正是,我名叫徐世贤。”徐世贤忙不迭地点头。

    陆往深颔首,凤眸悠悠一转,目光终是落到了林池渊身上。

    双方各自沉默着,陆往深似乎从她勾起的唇角和微阖的媚眼中读出了几分戏谑。于是陆往深抿了抿唇,纤眉微微一挑:“你呢,林姑娘?”

    林池渊不予理睬,琥珀眸子水波流转,与陆往深那波澜不惊的墨眸相较,别有一番韵味。

    徐世贤看不过,急得直用手肘顶林池渊的手臂。这林姑娘平素不惹麻烦,怎的今天偏生要与这陆卿杠上。

    林池渊被他撞得心底生烦,又见他几乎想要替她报了名姓,才一字一顿地脱口:“林池渊。”她那声音教人听来酥到了骨子里,再加上语气中总是掺着的几分笑意,分明妖孽得很。

    陆往深又端回那云淡风轻的模样,举起手边茶盏揭盖送到唇边。白瓷茶盏同她那双玉手相较,竟也难分高下。

    片刻后,陆往深将茶盏搁回远处,清了清嗓:“死者,姓甚名谁?”

    “陈放。”何萧总是要机灵些,这种不指名道姓的问题自是由他应付。

    “家中何人,现下可有活计?”

    “他家只有老爹老娘,这活计……本是刑部郑尚书的贴身侍从,不过依他今夜所言,两日前他自递了辞呈,归家去照顾爹娘。”

    “刑部尚书?”陆往深闻言,方才松手的茶盏不经意间磕碰一下,瓷器碰撞带起清脆声响。林池渊的目光不曾自她身上挪开片刻,便也捕捉到她一霎时的阴沉,转眼又无甚表情。

    “正,正是。”

    “不曾娶亲?年方几何?”

    “二十有五,不曾娶亲。”

    “可有提及除了风满楼,今日他去过何处?”

    “只知他去过凫山,这腿上的伤也是在凫山遭了蛇咬。”

    “遭了蛇咬?”陆往深眼风扫过地上陈放尸身,又转向苏兮辞。

    苏兮辞会意,上前去查看。她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小刀,割去了陈放腿上缠着的白纱。纱布里层一如池渊所想,血迹斑斑。正因为此,林池渊皱了皱眉。而此时陆往深虽端着茶盏,实则抬着眸觑她,正如她先前的神情落入林池渊眼中一般,林池渊那一蹙眉也没能躲过她那双清明的墨眸。

    似乎有些差错。林池渊盯着陈放腿部,又看了看苏兮辞,敛了心绪复又扯出笑容。

    在陈放腿上循着了伤口,苏兮辞面有惑色。她一抬头,正张口要说什么,却正好对上林池渊琥珀似的眸子。顿了顿,又将话咽回腹中。

    伤口是蛇所致应该无错,不过……

    直起腰身,苏兮辞走回陆往深身边,附在她耳边小声说了甚么。

    陆往深扭头同她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待苏兮辞退回原位,陆往深又将目光落回下方站着的几人身上。她故作不经意地将目光落在林池渊身上数次,面上却无甚表情。

    红衣红头绳,远瞧去光滑柔软,布料定是极好。腰间流苏收束,勾勒出她身形。除了腰侧坠以玉佩,别无他物。陆往深一眼便知,她定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但是那人面上总挂着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令陆往深隐隐感到不适。

    她看起来知道得不少,恐怕要想些法子,将她留下。

    陆往深正盯着林池渊细细思忖着,一不留神,不曾注意林池渊已然转回了头。对视那一瞬,陆往深看着那双勾人的媚眼,当下一愣。随后便看到那琥珀眸子弯了弯,笑意呼之欲出,而那双眼的主人正是一副看了一出好戏的模样。

    端起茶盏掩了自己窘色,醇厚茶水入腹,陆往深清了清嗓,面无表情:“他约莫何时去了凫山?”倒是教林池渊暗声惊叹这大理寺卿变脸之神速。

    “他说是晌午前上山择些野菜去烧午饭吃,想来是约莫巳时。”

    不等陆往深开口,苏兮辞便抢先问道:“他这伤口,是自个儿包的?”

    “怎么可能,他一介粗人,平日在尚书府也不过打打下手。这伤口是祈和街尾的望闻药馆包扎的。他少时在那儿做过两年杂工,跟掌柜算是相识。”

    “望闻药馆?”陆往深瞥向一旁的录事,那人会意,另起一张纸记下,“这药馆还有点名头。”

    “是,是……”何萧忙不迭应道。

    “他在席上吃了甚么?”

    “只动了几筷子凉菜,便喝起酒了。不曾想,才喝了三杯,就,就……”

    “酒?何种酒?”

    “是风满楼那桃花酿。”

    徐世贤闻言,面色煞白,猛地仰起头来。若是这陆卿怀疑到风满楼头上,他罪过可就大了。

    好在陆往深只不过微微颔首:“风满楼的桃花酿,实属一绝。你们几人,俱都喝了那酒?”

    “正是,那酒当是无甚问题的。”

    “如此。”陆往深只应一声,随即沉默下去。墨眸明灭,不知在思虑何事。

    苏兮辞上前去,屈指叩了叩案台,递去一个问询的眼神。陆往深点头,而后目光落在徐世贤和林池渊身上。

    苏兮辞抬手指向何萧几人:“你们几人,上前来,留下名姓、住址,便可自行归家去。给这陈放的爹娘捎个话,明日酉初时,来将他尸身领走。徐管事,林姑娘,有劳二位再候些时辰。”

    林池渊只轻笑一声,似乎早有预料。自知之明,她最是有。

    徐世贤却是扯了扯她的衣袖,趁着那几人上前去的功夫,小声道:“林姑娘,这 这是何意?”

    “你身为风满楼管事,留你问些话,不应当么?”林池渊转过去,朝他眨了眨眼。

    “那,那你又是怎么回事?”徐世贤被林池渊这一瞧,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自觉地一哆嗦。

    “我?”她那琥珀眸子又转了转,风情万种地扯出笑容,“瞧你吓成这样,若是只留你一人,你恐是连话也说不清楚。我自是,要留下陪你。”

    徐世贤只觉身上冷汗又多了些许,讪讪地闭嘴。

    陆往深也当真如苏兮辞所言,教那几人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