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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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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间凉风灌入正堂,带来些许凉意。黑夜彻底压下来,一弯明月悄然攀上穹顶。

    林池渊半侧身目送着何萧那几人千恩万谢地逃出大理寺,刻意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就连那叹声,自她口中出来,都有如辗转了千回。

    半晌,她才转过身去,饶有兴致地盯着案台后那位大理寺卿看。

    “……”陆往深目光朝下撇,落在干净的案台上,感受到林池渊的目光,只觉头痛欲裂。这哪像个富家小姐该有的模样,这眼神,分明是个登徒子。末了,陆往深微微蹙眉,纤长手指按在太阳穴上:“兮辞,你来审罢。”

    苏兮辞忙不迭地弯下腰凑近她几分:“怎的了?不舒服?你先回去歇着罢。”

    “无妨,你快些审罢。”陆往深端起茶盏,茶水早已凉了半截,再喝起来想必也无甚滋味。即便如此,她仍然揭开茶盖,垂眸细品,不曾因茶香打了折扣而蹙一下眉。她便端坐在椅上,摆开了一副心无旁骛品茶的模样。

    苏兮辞有些担忧地盯着她片刻,随后才转向下方二人,笑道:“你们二人,且上前来些。现下人少,无须拘谨。”

    “这……”徐世贤赶忙用余光瞥向林池渊,瞧她作何反应。

    林池渊倒也当真不曾拘谨,扯着徐世贤的衣袖往前迈开几步,转眼便到了案台前,同那陆苏二人只有一案之隔。

    徐世贤见她凑这般近,吓得僵直了身子杵着,却又有几分往后避开的趋势,几乎快要栽将下去。案台后陆往深只端着茶盏不动,一口茶不知回味了多久。

    “请问二位,还有何见教?”林池渊笑吟吟地开口,媚眼弯下去,便是一副勾人的妖孽模样。

    苏兮辞顿觉自己平日那笑容根本算不得甚么,眼前这女人当真是祸害。于是她避重就轻地道:“徐管事,你在那风满楼多少时日了?”

    徐世贤不应话,林池渊扭过头去瞧他。却见徐世贤低着头,死死盯着地板,几乎要将那地面都看穿了去。

    林池渊轻咳一声,迅速抬脚踹了他一下,才教徐世贤回过神来。

    徐世贤觉着丢了颜面,说话却也不利索起来:“十,十年,有,有余。”

    “林姑娘可是风满楼的常客?”苏兮辞问道。

    “自,自然。我当年尚在楼中做小二,林姑娘便常随子书大人……哎哟!”徐世贤那话还未完,便被林池渊更重一脚给踹回了喉中。

    “两位莫要听他胡说,我也不过近年才来往于风满楼。他当年瞧见一小女孩随一女子时常出入,自打识得我后便非说我是那小女孩不可。”林池渊笑吟吟地解释道。

    陆往深抬了抬眸,又咽下一口茶水。子书乃北方大辽一衰败贵族之姓,陆往深虽未去过大辽,却对这些事了如指掌。

    片刻之后,陆往深打断了苏兮辞将要出口的问话:“既如此,林姑娘一直都爱管这些闲事的么?”

    “不知告陆卿诽谤会如何?”林池渊仍是那副笑容满面的模样。

    “污蔑清官,林姑娘这牢狱之灾也不可避。”陆往深淡道。

    林池渊被她一本正经的模样惹得发笑,琥珀眸子里晕开层叠水波,教人瞧了便再难挪开视线。

    “林姑娘在我们之前便验过那尸身,不知可有甚想法?”苏兮辞悠悠转眼,目光落在几步外的陈放尸身上。

    林池渊纤眉轻挑,略微敛了面上笑容,扫了陆往深和苏兮辞二人一眼。那欲语还休的模样当真教人看了腿软,而陆往深正掩在茶盏后不曾瞧见,故而只剩苏兮辞面上有些绷不住。

    “陆卿和少卿当真瞧得起我,可我一介草民,如何知晓这个中缘由?不过是仗着几分浅薄医术,得知这陈放乃中了蛇毒而死。”林池渊面上神情颇为惊恐,“说实话,第一眼瞧见时,我还吓得腿软呢。”

    徐世贤面部莫名地抽搐几下,都说林家二小姐扯起谎来连老天爷都能瞒过,瞧这架势,果真名不虚传。怕成那样,怎的也没瞧见你验尸时候腿软呢?

    苏兮辞瞥向陆往深,试图看她作何反应。

    对方只是悠然朝茶盏中吹了一口气,眼观鼻鼻观心,俨然一副合上眼便能入定的模样。

    “罢了。”苏兮辞摆了摆手,甩袖将手负于身后,“你们走罢,退堂。”

    徐世贤喜出望外,抬脚便要转身离开:“谢陆卿,谢少卿。林姑娘,我们快走。”

    “且慢。”林池渊却在这时一抬手,打断了他们的动作。

    苏兮辞顿了顿,转身笑道:“林姑娘还有何事?”

    林池渊朝她摇头,目光落到仍端着茶盏并不急于退堂的陆往深身上:“陆卿是要连那茶叶一并吃下去么?”

    闻言,陆往深略微一滞,面无表情地放下茶盏:“刚喝完罢了。”

    “半刻钟前便喝完了罢。”林池渊笑眯眯地揭穿她。

    “……”陆往深抬起墨眸凝视她,发觉自己在下属面前的气势对这人毫无作用,她伸手挥退其余官吏,“若无他事,公堂之上不得停留。”

    “自是有事的。”林池渊道,“敢问陆卿,现下几时了?”

    “约莫亥时,怎的?”陆往深觑着她。

    林池渊一拍手:“可不,陆卿可知晓大多人家早已睡下了?我被你无故带到此处,府上早已闭门宵禁,如何归家去?”

    陆往深十指交扣搁在案台上:“于是?”

    “你自是要解决我今夜的住宿问题。”林池渊勾起唇角,火袖一扬,理直气壮道。

    “大理寺不设客房,若是姑娘愿在牢里待上一宿,到也无妨。”陆往深道。

    林池渊抬手一拍案台,教陆往深搁在上头的茶盏都晃了晃:“我又不是那犯人,如何受得起陆卿这等待遇?来此之前你既说要我相协,便该替我处理此事才是。”

    陆往深张口欲回绝,转念一想,闭上了嘴。

    本就是要将她留下,虽说这大理寺不设客房不假,不过她可以自己委曲,将床让与她。

    “那好。”陆往深掠过苏兮辞宛如遭了雷劈一般的神情,撑着案台起身,“徐管事便不送了,林姑娘,请罢。”

    大理寺内仍是冷清寂寥,官吏俱已睡下,只剩几名守夜官差踏地发出的声响。

    由于编制人数固定,故而大理寺内的房间当真不多不少。林池渊跟在陆往深身后,打量着四周。

    陆往深推开一扇门:“林姑娘若是不嫌弃,便在鄙人卧房歇上一宿。”

    林池渊扬了扬眉,迈进门开始打量陆往深的房间。

    桌上堆满了整理得整整齐齐的卷宗,两把椅子,一张小床,外加一个衣橱,别无他物。林池渊不禁感叹这大理寺卿生活当真是单调。

    “林姑娘请坐,失陪一下。”陆往深合上门,看着身后迫不及待地拉着自己袖子的苏兮辞,跟着她走到了庭院内。

    “阿深,你、你,你……”苏兮辞张口半天也说不出甚么,索性闭了嘴等陆往深开口。

    陆往深摆了摆手:“你不必管,我今夜把公务处理了去。”

    苏兮辞诧异总算褪去几分,印象中陆往深从不与人同床,她最厌与旁人发生肢体接触。

    林池渊看着被合上的门,径自耸了耸肩。

    “明日沈大公子恐怕要杀到大理寺来咯。”林池渊缓缓踱到桌前,即使四下无人,举手投足间仍是风流毕露。她虽已多年不长住林府,但是多年教养教她决计不会乱碰旁人物品,因此,她仅仅百无聊赖地看着最上方的卷宗。

    “这件事,决计不是蛇毒这般简单。”苏兮辞看着陆往深,从对方眼中得知她亦是这般想法,“这陈放与郑海清那老贼定然有甚么过节,否则,才二十有五的年岁,何故要辞了这好差事。”

    “正是如此。”陆往深负手于背,垂眸道,“只要与尚书府和将军府有关,我便要彻查到底。”

    “不过,你将这林姑娘留下,却又做得甚么?虽是有些疑心,不过你贸然将她留着,万一她夜里对你做得甚么手脚,又如何是好。”苏兮辞扭头看向陆往深掩了门的卧房,忧心道。

    “不必担心。她很聪明,这件案子,她或许比我们还要清楚。留下她,总是无错的。”陆往深对于自己的判断,向来深信不疑。

    苏兮辞点头:“倒也是。她虽面上说看不出甚么,不过,我自是不信的。”

    “只要能将郑海清和林振则二人正法,我便是没了这条命,又如何。”陆往深冷哼一声,复又闷声道,“我已然多活了这十余载,足矣。”

    “瞧瞧你,说得甚么话。我佛慈悲,定当佑你长命百岁。”苏兮辞嗔道。

    “明日若是陈家二老来了,便直言是遭蛇咬中了蛇毒,从我月俸里拨十两银与他们糊口。”陆往深顿了顿,“至于那林池渊,明日你遣人去查一查。”

    “十两罢了,从库里抽便是。”苏兮辞摆摆手,转身朝自己卧房走去,“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你自个儿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