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池渊深吸几口气,空气中隐隐散着一股檀香味。在房内沉吟片刻,于她来说并没有不好意思一说,自然是先抢了陆往深的床榻再说。于是她毫不客气地扯下火红发带,三千青丝盈盈散落,妥帖地铺满肩头。
等了半天,也不见陆往深进来,她便打算先褪了衣服窝到榻上去了。
也不知那位大理寺卿在外头商讨些甚么,该不会是半夜将她扔到大街上去罢?好在她一向浅眠,夜里一点风吹草动,也能教她醒转来。摸了摸腰间别着的数种暗器,便是要打起来,那也是游刃有余了。
四下看了许久,也没找到个地方放下发带,林池渊只好将发带放在陆往深那桌子的空位上。“真是忙啊。”林池渊看着堆起来有一尺高的卷宗,不禁咋舌。
“如今这官也不好当了。哦,也并非如此,合该是这大理寺卿太过负责。”想起陆往深被她拆了台后还要故作淡然的窘迫模样,林池渊禁不住轻笑出声。若是朝中官员俱是陆往深这般,只怕顺民他老人家做梦都能笑醒。
奈何世道不太平,外有大辽昼夜宣战,内有贪官污吏作乱,顺民帝夜里能不能睡着都成问题。
罢了,与我何干。林池渊耸了耸肩,眼风扫向门外。
便是商讨着将她剁了之后如何处理尸首,也不应这般久罢?况且她自认擅与人来往,与这大理寺卿相识不过两三时辰,不曾有甚逾越之举,想来还不至于要被碎尸万段。
事实上,确是林池渊多虑了。
陆往深瞧着苏兮辞走回她卧房,转头看着自己透出烛火光的卧房。
虽说不打算睡了,但也仍不大想回房去。想起林池渊那妖孽笑容,陆往深心底一阵恶寒。
于是她站在外头,估摸着林池渊该上榻歇下了,才推开房门。
然而,陆往深还是失算了。她早该料到不能以正常女子的行为揣度林池渊的做法。
“啊——”一声惊叫抖落了枝头所剩无几的枯叶,几乎要震聋了陆往深一双耳朵。
看着匆忙将褪到一半的外衣套回身上的林池渊,陆往深收回正准备往里踏的脚步,面无表情地多站了片刻。随后,在外面关上房门。
巡夜官差匆匆举着火把赶到,还未来得及认出门外所站正是陆往深,寒光一闪,长刀出鞘,齐齐指向陆往深。火焰在火把顶端跃动,橙黄光线映射在陆往深身上,现出她毫无波澜的脸。
“做甚么?”陆往深眼风一扫,那群人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回长刀。
“对不住,大人,实在对不住,属下冒犯了。属下只是听见大人卧房内传来叫喊,以为是遭了刺客,这才前来查看,不曾想惊扰了大人,请大人恕罪。”为首差役见是陆往深,吓得魂都没了半条,一串话念经似的脱口。都知道这陆卿收拾起人来不眨眼,他还想多活两年。
陆往深神色古怪地瞥了一眼房门:“还算尽责。你们走罢。”
那群差役本以为大难临头,不曾想被陆往深难得地夸赞了一句,欢喜得快蹦上天去。为首那差役又见陆往深不像是没事,为表勤恳便多问一句:“不需要……属下带人进去瞧瞧吗?”
陆往深默不作声看向他,那差役以为说错了话,顿时大气都不敢出。“不必。”陆往深似是想到甚么,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待会儿不论听见甚么,都不要过来。”
“是,是……那属下告退……”得到陆往深默许后,那群差役脚底抹油一般,一溜烟没了踪影。
调整了一番呼吸,陆往深再次推开房门。林池渊业已打理好衣物,只剩长发不再束起,在床沿正襟危坐。
陆往深迈进屋里关上门,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研墨等着林池渊开口。
“还不知陆卿大名,可否一闻?”林池渊道。
显然这话是陆往深所料未及的,倒教她手中动作一滞。她本已经做好了听林池渊喋喋不休骂她半个时辰的准备,结果对方竟不咸不淡地问她名姓。
陆往深继续研墨,言语仍是一贯的简单明了:“陆往深。”
“哦?”林池渊托着下颚思忖着,本想张口问询,想了想似乎觉得不妥,又闭上嘴。
陆往深瞥见她踌躇的模样,猜到她想问甚么:“母亲生下我便过世了,家父念及母亲情分,以此悼念。”
“如此。”林池渊点头,“陆卿何不归家去睡?”
“家中无人,去了反倒寂寥。”陆往深铺开一份卷宗,提笔批阅,“姑娘可介意夜间点着灯?”
“无妨。”林池渊摆摆手,又道,“瞧这架势,陆卿今夜是不打算歇息了?”
“床榻太小,姑娘自便。我尚有公务在身,尽早处理也好。”为了不驳林池渊的面子,陆往深略过自己不与人同榻之事。
“不小了,两个人睡绰绰有余啊。无妨,本姑娘不厌弃,来。”说着,林池渊拍了拍身侧的空位。
陆往深扭过头看她,沉默。我自是不愁你厌弃我,问题在于,是我厌弃你。
似是想起自己是占了别人床榻,林池渊顿时闭了嘴,弯腰脱了鞋履便卧上塌去。
陆往深瞥她一眼,手上写着些甚么,淡声问:“怎的不去衣了?”
林池渊猛地呛了口气,撑着床榻坐起身来,随即换上了她惯常的笑容,语气说不出的古怪:“陆卿莫不是想看?”
“我不看。没有姑娘能换洗的衣物,招待不周,还请见谅。”陆往深浑身发麻,好在不打算与她同榻。
林池渊双手搭在腰带上,总觉得别扭。脱也不是,不脱也不是。
原先是因为陆往深要与她同榻,身上暗器大大小小藏了许多,恐将她硌着。这下衣物只能搁在桌上,又担心那些个暗器遭陆往深瞧见了。
陆往深又哪晓得她是忧心这个:“姑娘先前于公堂上不是伶牙俐齿么,怎的现下倒扭捏起来了。”
“那……你别碰我的东西。”林池渊思忖片刻,还是解开了腰带。
“姑娘这发带我不也没碰么。”陆往深瞥向桌边那条发带,像是条盘踞在桌上的小蛇。
于是林池渊利落地褪了外衣只留亵衣亵裤,教陆往深背过身去将衣物搁在桌上,转眼钻回床榻。
“挺利索。”陆往深听着没了动静,又转回头去瞧她的满桌卷宗。
“陆卿可对今日一案有甚疑惑?”林池渊侧过身去觑着她。
“没有。”陆往深笔锋一顿,“不过是遭了蛇咬,中毒身亡罢了。”
“当真没有?”注意到她那一顿,林池渊扬了扬眉,勾出一抹笑意。
“当真。”陆往深承认先前是有问询她的打算,现下完全没了兴致,“不早了,姑娘该歇下了。”
林池渊轻笑一声,背过身去:“那好。最后一个问题。”
“嗯。”陆往深头也不抬。
“本姑娘的身子,还算好看?”自墙面返回的声音隐约掺着几分戏谑。
“……”陆往深顿生一种摔笔的冲动,终是憋住了。
她就料到林池渊不会轻易放过这茬。
“漂亮极了。”陆往深仍是云淡风轻地应着,却偏生教林池渊听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林池渊不再调笑她,阖眼准备睡去。半梦半醒间,闻见耳边异于翻动纸张的窸窣声。
她再翻转过身,只见陆往深已摘了官帽,解下长发。墨发垂落竟是铺到了椅面上,在烛火光下现了些柔和光泽,遮了她半边面颊。
林池渊只觉陆往深周身都要柔和许多,散发与束发全然不同。一时间竟有些出神,好半天才想起发话:“怎的要解开?”
陆往深微微一愣,显然不曾料到林池渊还未睡熟。她扭头看向林池渊,咬了咬唇瓣,许是知晓自己散下头发是何种模样,总觉有些驳了面子。不知为何在林池渊眼中,她此时垂眸不语的模样温顺得教人心生爱怜。
片刻后,陆往深扭回头去,声音仍是冷冷清清:“身上戾气过盛,得一高僧指点,平素蓄发披散以制之。”
“如此。”林池渊翻回身去,再次阖眼。
而林池渊那不介意光亮一说不过是哄陆往深罢了,她一向浅眠,更别说是有光亮时了。
在床榻上翻来覆去也没能睡着,林池渊转过身去。一声唤方才出口,本还要说些甚么,在瞧见陆往深后又即刻噤声。
却见陆往深不知何时搁下笔,伏在桌上睡去了,只听得她浅浅的呼吸声。
“还说甚么公务在身,不也睡去了么。”林池渊小声念叨着,掀开被子打了个寒噤,下榻去走到陆往深身侧准备灭了灯。
瞧见陆往深散落在肩头的长发,林池渊忍不住伸手替她捋了捋,将她睡颜尽收眼底。
片刻之后,林池渊叹道是个十足的美人。她虽一向自信于自己的皮囊,但这大理寺卿同她相较却是别种美色。
要说林池渊如榴花开欲燃,陆往深则是出淤泥而不染。教人不敢生觊觎之心,也教她徒在美貌上平添几分高雅。
陆往深睡得并不安生,纤眉轻蹙着,不知是因为坐着睡了,还是别的缘故。
林池渊收回手,弯腰吹熄了灯盏,又抚了抚陆往深柔软的墨发。正站在桌旁出神,她似是意识到自己在做甚么,忙不迭地收回手,摸黑回了床榻上。
指尖还流连着陆往深那长发带来的触感,林池渊攥了攥手掌,背过身去对着墙面。
夜阑人静,一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