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 空气中还是蔓延着一股闷热潮湿的感觉。
夕阳的余晖撒在双溪堂的院落中,仿佛是笼罩在一层金色的纱帐之中。
书房外的柳树在温热的微风吹拂下, 懒洋洋地摇晃着它的树枝。
芸薇从书房中走出来, 回头往书房里看了一眼坐在桌案前看着公文的穆远山, 讥诮地扬了扬嘴角后带着翠芙走出了双溪堂。
穆远山从宁氏那儿得知自己和中山王府徐氏姐妹较好,又得了老王妃的青眼,看着自己的眼神都开始发亮了, 仿佛是将自己看成了绝世珍宝似的。
“往后有空,便多和徐家姐妹走动走动, 联络联络感情。”她还记得穆远山脸上堆满了慈爱的笑容,好像他天生一副慈父样。
芸薇并不奇怪穆远山会说这么一番话,他的一颗心都扑在他的仕途上, 谁要能帮他在仕途上再上一层楼,他恨不得叫那人亲爹。
她便笑了笑,说道:“只是徐四小姐小孩子心性, 喜欢有人陪着玩罢了,出了她们家王府,怕是早忘了我是谁了。”
虽然是在给穆远山泼冷水, 但是她说得没错,人家中山王府,京城第一大家,超品大员, 往来的都是一些身份显赫之人。
那是穆远山一个三品芝麻官能比拟的?他们穆家又有什么资格攀人家高枝?
做人并不在乎高低贵贱, 但没自知之明, 还喜欢巴结攀附权贵的,那就很讨人厌了。
穆远山闻言,脸色微微变了变,旋即又笑着道:“也或许徐四小姐真心拿你当朋友呢?总之,有机会就都和她们走动走动,没坏处。”
既然穆远山都这么说了,芸薇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乖巧应承了一声便告退了。
“小姐,您再想什么呢?”翠芙望着一路默默无语的芸薇,问道。
芸薇收回了自己的思绪,从衣袖里取出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珠,浅笑着道:“只是在想,有些人真是好笑的很。”
“有什么好笑的?”翠芙好奇的问道。
“喜欢痴人说梦呗。”芸薇勾了勾嘴角,眼底的讥讽之色尽露。
这种事换做旁人根本不屑如此做,也就穆远山那种厚颜无耻之人才能做到如此手到擒来。
两人很快回到荷清苑,杨妈妈正在屋外做针线,看到她们回来了,便立即起身迎她们进屋,“小姐,奴婢给您去传晚饭?”
芸薇点了点头,走到梳妆台前刚刚坐下,便觉得肩膀一疼,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似的。
低头一看,脚步滚落着一颗小石子,小石子外还包裹着一张纸。
她皱了皱秀眉,心底里漫起了一丝疑惑,到窗前张望了一阵,除了树枝随着微风轻轻摇曳着,并未发现有任何人影。
她回到梳妆台前,拾起那颗小石子,将外面那张纸抽了出来。
只见纸上写着一行小字:所托之事已有眉目,明日相告。
虽然纸条上没有署名,但凭着这话的内容,她十分肯定这纸条是萧智勋所写。
芸薇将纸条放入香炉中,看着它慢慢燃烧成了灰烬,心中却是没来由的感到忐忑,总是隐隐觉得萧智勋查到的结果,不是自己想要的。
她抬眼神情凝重地望着屋外的天际,乌沉沉的黑色从天际边渐渐蔓延开,一点点,一点点蔓延到了她的心头,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黑暗之中……
翌日午后,芸薇刚刚午睡起来,就有丫鬟请她去双溪堂书房。
她进了双溪堂书房,不由得一惊,只见萧智勋正与穆远山说道:“如今还住在义父府上。”
“那可需要在下帮萧大人物色一处宅子?在下在京城也有些人脉。”穆远山拿着茶盏,抿了一口茶,一举一动都显得从容儒雅。
他是不动声色地想拉拢萧智勋,若是萧智勋应了他的话,他便是送他一处宅子也无妨。
按理说,自己与萧智勋同为三品官员,可以说是同级,本不需要这般做。
但是萧智勋是御林军统领,是皇帝身边的近臣,可见皇帝有多么信任他。
“穆大人的好意,在下心领了,”萧智勋淡淡地说道:“三哥已经派人在物色了,不劳烦穆大人了。”
坐在一旁的萧敏泽看到芸薇进来,立即站起身,跑到芸薇跟前,“穆姐姐!”
芸薇冲着萧敏泽笑了笑,对着穆远山欠了欠身。
穆远山见状,和煦地笑着道:“薇姐儿来了,进来坐吧。”
芸薇牵着萧敏泽的手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她并没有意料到,萧智勋会堂而皇之地走进穆府与自己见面。
萧智勋温文有礼地说道:“此番带着舍弟特意前来,是感谢穆小姐对舍弟的救命之恩。”
“萧大人说小女救了令弟?”穆远山有些糊涂,萧智勋昨日送来的拜帖,只是说芸薇对他们兄弟有恩,至于什么恩没说明白。
他感到惊喜,惊喜他这个二女儿真是他的福星,不仅和中山王府交情好,还对御林军统领萧智勋有恩。
然而他心中不是没有疑惑,芸薇怎么会对萧氏兄弟有恩,如今听萧智勋这么说,心中更是疑惑。
“不瞒穆大人,”萧智勋回头看了芸薇一眼,眼底有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说道:“此番入京乃是因为舍弟得了重病,不想途中马车坏了,无法继续赶路,幸得穆小姐途中相助,我兄弟二人才能顺利入京,舍弟的病也已治愈。”
“原来如此。”穆远山恍然大悟,心中甚是欢喜,之前还在为如何帮宁皇后拉拢萧智勋而犯愁,没想到他这个二女儿竟然无意中已经帮他牵了线搭了桥。
有了这层关系,他要拉拢萧智勋也就容易许多了。
“之前穆小姐一直没告诉在下她的身份,”萧智勋微微颌首,说道:“前几日子三妹及笄礼,让在下又遇见穆小姐,才知道原来是穆大人的千金。”
说到这儿,萧智勋起身郑重地向芸薇拱手作揖,“所以今日特意前来感谢穆小姐对舍弟的救命之恩。”
芸薇忙起身避开,欠了欠身道:“萧大人严重了。”
在中山王府与萧智勋相遇时,她曾向他表示自己不想让人知道自己会医术。
因而她还在疑惑萧智勋会怎么解释他这所谓的救命之恩。
如今他这般解释,到也是天衣无缝。
“正是正是,”穆远山也跟着起身,虚扶了萧智勋一把,说道:“萧大人严重了,我一直教导小女要施恩不望报,所以萧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他心里极为满意芸薇的做法,这样必然让萧智勋欠下他们穆家一个人情,往后有什么事自然也好办许多。
然而他的话却让芸薇觉得十分可笑和可耻,从小将自己扔在庄子上,让自己自生自灭,何时来教导过自己?
她真是低估了穆远山的脸皮了。
这时,屋外有小厮禀报道:“老爷,宁二老爷来了,正在外厅等着呢。”
穆远山微不可见地拧了一下眉,他内心并不乐意和宁明杰有过多的往来,皇帝要不是看在他老爷子的面子上,宁明杰连现在正四品的太仆寺少卿一职都捞不着。
与他来往,没多大好处不说,还可能尽是一些麻烦事。
再者,前些月他儿子宁梓仁和梅姨娘拿出那样的事,让他的老脸蒙了羞,他心里着实厌恶宁明杰一家子。
但他心里再厌恶也没法子,谁让宁明杰命好,有个做皇后的亲姐姐。
为了自己的仕途,他还必须得忍耐着些。
“我已命下人准备了茶点,”穆远山虽然对宁明杰十分厌恶,但脸上却丝毫没有露出一丝异样,温和地笑着对芸薇道:“你陪萧大人到花园坐坐,我处理好这边的事再来。”
又对萧智勋拱手,略带几分歉意道:“萧大人招待不周,请见谅。”
“穆大人不必在意,你先忙吧。”萧智勋回礼拱了拱手。
“萧大人,请。”芸薇牵着萧敏泽,请了萧智勋出了书房。
到了花园的凉亭,丫鬟们送上了茶点,芸薇给萧智勋和萧敏泽倒了茶,笑着道:“那日在中山王府,你们替我解围,还没谢谢你们呢。”
“举手之劳而已。”萧智勋望着她,淡漠的眼神中多一丝柔意。
看着芸薇牵着他弟弟萧敏泽,他忽然感觉这幅画面是多么美好。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见,明媚灿烂的阳光照进深深的庭院之中,温婉如她牵着一个稚童,对着自己露出她如春花般的笑容。
“穆姐姐,”萧敏泽拽着芸薇的手,摇了摇,笑着道:“你不用谢我,要谢就谢我大哥,是我大哥想得主意。”
芸薇含笑地说道:“好,我知道了,待会儿请萧大人吃好吃的,谢谢他。”
“光请吃好吃的可不行。”萧敏泽脸上神情似乎不满,心中却在盘算着他的小九九。
“那你想要我怎么样谢谢你大哥?”芸薇笑着问道。
萧敏泽明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说道:“据说这种事需要以身相许。”
反正他仗着自己年纪小,话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尤其是那些他大哥想说的,但是不能说的话。
然而他的话一落地,芸薇的脸颊“噌”地一下红了起来,好似印上天边最红艳的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