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介寡淡的眼眸中冷芒一闪, 挪动步子便要上前,下一刻,离灼的身影倏然阻拦在前面。
他笑得人畜无害:“陆仙师, 在他人灵堂前动手不太好吧。”
陆介抽回黏在萧长乐身上的目光,转而看向他, 神色冷漠:“你是何人?”
离灼闻言悠悠一笑, 双手负背道:“我是何人, 嗯……我不想告诉你。”
陆介冷淡的瞥他一眼, 未再说话。
众人皆疑惑的盯着萧长乐, 一时间也拿不准他的身份,不知道是该将他拉起来, 还是任由他跪在那里。
反观萧寒天,冲身旁的小厮看了一眼:“去将贵客扶起来。”
不管那人是什么身份,前来吊唁者都是他亲笔写丧请信邀请过来的, 此地又是灵堂, 万万不能出岔子。
小厮点了点头, 连忙跑过去,轻手轻脚的将萧长乐扶起来带到一旁。
萧长乐眸色凄惨,原本他应该跪在堂兄身旁的位置,一起披麻戴孝,可如今那里却没有了他的位置。
今天是丧事最后一天,过了今天, 明日一早便要封棺入土, 按理来说, 今日前来吊唁的众世家和亲友,可以要求开棺最后一睹死者的尊容。
有人忍不住上前一步,提议道:“大公子,今日尔等来送萧家主最后一程,还请法师将棺打开,让我们……最后再看他一眼。”
“是啊……”
旁边立即有人附和,萧臻生前与四方人交好,为人和善,毫无第一世家的家主架子,他去世,大家都惋惜哀叹不已。
萧寒天在小厮的搀扶下站起身,接连好几天这么跪着,膝盖早已麻木,只能依靠旁人的力量站立,两腿无力颤巍巍。
“请恕寒天无礼。”
他先是冲众人鞠躬拱手致歉,这才接着道:“家父身染恶疾,生前弥留之际,身体各处腐烂化脓,临走前嘱咐寒天,不愿让众人看到他那般模样,寒天谨遵家父遗言,这开棺之事多有不便,还请大家谅解。”
他态度谦虚,字字如凿,令众人不禁心感痛惜。
原先开口的那人应声道:“既然如此,那就……”
“不可以。”
一道声音突然打断他的话,众人循声望去,竟是方才在灵堂前长跪不起的少年,他神色悲恸,坚决道:“入土前开棺瞻仰遗容,这是一直以来的规矩,我想最后再看一眼……萧家主。”
陆介与林逝二人也皆是看着他,纷纷在心中疑惑,萧长乐要求瞻仰遗容,可他做了半辈子的乞丐,从哪里认识的萧家主?又是如何收到丧请信前来萧家庄吊唁?
而且……他一脸哀恸的模样,简直比萧寒天这个死者的儿子还要悲痛三分。
萧寒天眯了眯眸子,犀利的目光直射向萧长乐,语气冷漠道:“你是何人?家父的遗言……莫非都没有威严性了?”
“我……”
萧长乐想要力驳他,却被离灼一把扣住手腕,拉到身侧低声提醒:“这是在你叔父的灵堂前,难道你想惹乱子不成?”
萧长乐最是见不得他处处阻拦自己,猛然一甩手,执拗的道:“我已经错过了,我只想最后再看他一眼!”
灵堂内的人纷纷将目光扫过来,离灼面色仓惶,生怕萧长乐再说些什么,只好凑到他耳旁低语:“你这是扰乱灵堂,明面上也敢跟人杠,你就不会等入夜了,再偷偷过来看?”
一句话,瞬间点醒萧长乐。
他两眼定定的看着离灼,从对方的目光中读出了信任,缓缓点了点头。
离灼伸手揽住他肩膀,继续悄声:“你放心,我不会害你的。”
语罢,注意到从身旁传来的目光,他不禁仰起下巴,搂着萧长乐的肩膀,对着那人挑衅般的得意一笑。
“……”陆介面无表情的收回了目光。
受邀前来的众人,在萧寒天的安排下纷纷入住到萧家庄后院,过了今晚,明日一早送葬完毕,众人就可以各自启程回去。
经过白天灵堂上那一闹,萧寒天虽然不待见萧长乐,但碍于他是跟随洛二同来,代表了洛文堂,只能也给他安排了一间客房。
一番安排下来,好死不死的,萧长乐的房间左边邻着离灼,右边居然是陆介!
不过萧长乐现在没那个功夫对付他,毫无胃口的用过晚饭,等夜幕降临,与离灼苦苦熬到寅时,待到灵堂的法事结束,法师们收拾东西回房间休息,两人立即动身,趁着夜色偷偷出了后院,潜入灵堂。
离灼站在外头,顶着萧瑟的冷风为他望风,一边回头轻声催促:“你快点儿,等会儿夜巡的人就要过来了。”
“知道了。”
萧长乐冷静的回应一声,轻手轻脚的走到棺材前,手掌覆上冰冷的棺盖,深吸一口气,沉下神色小心翼翼将沉重的棺材盖子给缓缓推开。
灵堂中还燃着未尽的白蜡,萧长乐随手捏了一只过来,借着昏黄的烛光,探头往棺内看去。
“叔父……”
棺中尸体,一身黑衣一丝不苟,发丝打理的整整齐齐,躺在里面异常安静,他面容上满是安宁之色,除了脸色异常苍白,嘴唇也覆上霜白之外,整个人看起来安静的好像只是睡过去一般。
滚烫的泪珠一颗颗砸落在萧臻半白的发间,萧长乐痛心疾首。
“叔父,我是长乐,我没有死,我回来了,我来看你了。”
纵使他深切呼喊,棺中那人双目依旧紧闭,永远,都不会再睁开了。
萧长乐哭的双眼通红,连带着鼻尖也泛红,放在那张略带女气的清秀面容上,引人怜惜不已。
他将手探进棺材中,在里面摸索着想要握住萧臻的手,最后再感受感受他的存在,手指在里头一顿摸索,他忽然神色一顿。
像是无意中按到什么东西一般,他停下动作,另一只手捏着白蜡往棺内照了照,视线盯紧了萧臻尸体的胸口处。
那里……为什么是凹下去的?
狐疑的颤着手指,轻轻解开了他的衣带,拂开衣襟,再拨开薄薄的里衣,定睛往里面一看,萧长乐顿时惊骇,差点连手里的蜡烛都拿不住。
只见,在萧臻尸体的胸口处,蓦然出现一个血淋淋的洞,像是被人掏空了心脏,里头空荡荡的,只能看见血洞边缘凝固发黑的血丝,以及从血洞里传出的丝丝腥臭味。
这是怎么回事!
萧长乐一惊一怔,两眼发直的紧紧盯着那个血洞,似是不敢置信一般。
堂兄只说叔父身染恶疾,身体腐烂,可他的尸体上,皮肤分明完完整整丝毫没有溃烂的迹象,反倒是这胸口处的血洞!
“怎么了?”
瞥到他的动静,离灼连忙跑进来,跟着凑过去往里面一看,目光触及到那个血洞时,也不禁骇然。
“这……这是……”这是心脏的位置啊!谁这么歹毒!居然将萧家主的心脏掏空!
萧长乐神色恍惚的喃喃自语:“我就说……我就说……”
凭萧臻的医术精湛,能令人起死回生,又怎会医不好自己的病呢?更何况只是区区一个恶疾,旁人能相信他是病死的,因为医者无法自医,可是萧长乐却不相信。
他的叔父在医术方面有多厉害,萧家庄上上下下一清二楚。
如今见了尸体,亲眼目睹这血洞,萧长乐恍然明了过来,萧臻的死,必定是人为,遭人蓄意谋害!
堂兄在处理尸体,为他清洗尸身的时候也必定会发现这个血洞,可他今日白天的时候,为何要骗众人说出那番话?
萧长乐忽然觉得自己并不了解这个从小一起长大,一同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兄弟了,他现在十分愤怒,又万分迷茫,根本参不透这一切。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应该是夜巡的人过来了。
离灼顾不上太多,一掌将棺盖拍上,抓着萧长乐的手带着他迅速从旁边的侧门逃了出去,徒留一只跌落在地的白蜡,晦暗的闪烁了几下,最终悄然熄灭。
两人匆忙跑回后院,离灼带着他直接回了他的房间,一脚将房门踹开,里头坐着的人令两人一惊。
陆介不请自来,自顾自的倒了杯茶,慢悠悠的瞥向两人,神情冷淡:“窥探尸体之事可还成功?”
离灼生怕他这话被外面过路的人听去,忙不迭秩的转身关了门,却见萧长乐冷冷的盯着他,反讽道:“我的客房待着可还舒服?”
陆介手中的茶杯倏然搁置在桌上,两人对视着,神色是同样的冷漠,只是萧长乐眼中还带了一丝憎恶之色。
“怎么,还想把我带回去给你救人?”
萧长乐很想笑话他,笑话他蠢,他本人就站在面前,他却执着于一具尸体。
可他更憎恨陆介,憎恨他欺骗和利用自己,憎恨原本他可以再见萧臻最后一面,是他纠缠不休强行将自己带到天岐。
陆介看着他,眼底冷光一闪,只轻轻冷笑一声,便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萧长乐对他这番行为有些不解,却是巴不得他赶快消失在自己面前,永永远远不要再来碍眼。
等到闲杂人等离开,他这才道:“我要去找堂兄,告诉他叔父尸体的事!”
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哪怕别人会认为他是在此时回来抢权,他也要去找堂兄问清楚尸体的事。
“再等一等吧。”
离灼站在他身后缓声道:“天画快过来了。”
“……天画?”萧长乐诧异万分的扭头看向他。
他……怎么会知道天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