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萧家庄, 死寂环绕,衬着里里外外的白色布置,在昏黄月色的夜晚看起来格外瘆人。
后院厢房内, 萧长乐坐在自己房间,一夜未曾合眼, 纵使困倦到不行, 可只要一闭眼, 脑海中便浮现起叔父面色惨白, 胸口血淋淋大洞的模样。
离灼亦是在旁陪他等着, 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也是很不好受。
但……一切都是他的劫, 他只能在旁提点帮助,路却要靠他自己走。
一整夜,直到寅时七刻过去, 次日凌晨之际, 耳畔再次响起灵堂内传来的作法声, 门外隐约有轻盈的脚步声响起。
离灼倏然起身,勾起嘴角道:“来了。”
话音未落,只见咯吱一声,房门被打开一条缝隙,两人看过去,只见一只毛茸茸的脑袋鬼头鬼脑的探了进来。
“天画?”萧长乐诧异道。
“主人主人主人!”看到他的身影, 门口偷偷摸摸的小狐狸连忙撒开爪子跑过来, 灵活的窜进他怀里, 拱着小脑袋蹭啊蹭的。
“画画,好久不见啊。”
耳畔响起一道调笑声,天画撒娇的动作倏然一顿,僵硬了脑袋扭头往旁边看去,见到离灼的一瞬间便跟见到鬼一般,一个蹦哒跳到茶桌上,两只金瞳紧紧盯着他。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好他个离灼,居然背着自己来找主人!太有心机了他!
离灼笑着靠过去,伸手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摸了一把:“看到我这么高兴?”
天画撇头躲开他不安分的手,哼唧道:“自恋鬼!马上把你在我身上施的咒术给解了!”
离灼立马作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沉思着摇摇头:“这个还不行哦,我怕你惹出什么祸端。”
“混蛋离灼!”天画气不过他,呲牙咧嘴的扑上去伸出两只爪子抓他头发,把那一头柔顺的黑发给揉的一团乱。
“喂……”离灼心觉自己在萧长乐面前的形象都要毁了,连忙伸手与之作斗争。
萧长乐看了他们一眼:“别闹了,说正事。”
得到主人的命令,天画这才放过了离灼,从他鸡窝一般的头上跳下来,重新跃进萧长乐怀里,哭唧唧的诉说委屈。
“主人,上次一别,你说让我先来萧家庄查探情况,你会在后面赶过来与我会合,可是我在这里等了你好几天都没有找到你,呜呜呜……”
它一提起这个,萧长乐立马想起陆介拿天画威胁他,将他从花業带走的事情,不禁神色中带了一抹冷意。
“……叔父过世了,我现在只想知道是谁对他……”一想起那个血淋淋的肉.洞,萧长乐心中便越发难受了。
“主人不要伤心哦,我有个东西要给你。”天画安抚的拍了拍他胸口,转而跳到茶桌上,摇了摇脑袋酝酿了一会儿。
萧长乐疑惑的盯着它,下一刻,只见它张开嘴巴,口中散发出一阵刺目的金光。
被这金光晃的眼花,萧长乐忍不住闭了闭眼,眨眼间看到从天画嘴巴里吐出了一个什么东西。
他睁开眼睛,往桌上一看,居然是一封信。
天画用爪子将那封信推到他面前,口中道:“你上次要送到花業的信,萧臻早就收到了,不仅如此,他还给你回了一封信,就藏在他房间的枕头底下,我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趁着没人注意,将这信给偷了过来,不过……”
萧长乐双眼紧紧盯着面前那封信,像是生怕它长了腿跑掉一般:“不过什么?”
天画极其失落的低下头,语气中满是难过:“黑兔妖死了,我在花業城北的小树林找到的尸体,要是让我知道谁害的它,我一定不会放过那个人!”
想到那只双眼通红,可怜又可爱的小黑兔,萧长乐心中不免疼惜,但他此刻更多的,是对面前这封信的关注。
不知为何,他竟有些害怕打开这封信,他怕看完这信,所有的一切都要变了……
离灼在他身旁坐下,轻声道:“打开看看吧。”
强忍下心头涌起的酸楚感,萧长乐点了点头,伸手摸过那封信,缓缓撕开了封口,小心翼翼抽出里面那张薄薄的信纸。
将信纸展开,双手捏住两边,目光投向这片白纸黑字,那一排排漆黑的字体,正是叔父生前的字迹无疑,只是这些字少了他平常的苍劲有力感,看起来像是有心而无力一般。
一字一句,一标一点,半点墨迹不曾放过的认真在心中默念起来。
长乐吾侄:
得信知你安好,叔父心愿便了,叔父知道,你身俱自然之力,绝不会被区区天雷所击败,叔父也相信,你早晚有一天会回来。
只是叔父等不及了,你自幼跟随在我身侧,我一直将你视若己出,想把兄长和嫂子没能给你的爱加倍对你,如今得知你安好,叔父终于可以毫无愧疚的下去见兄嫂了。
万千言语,不过一句珍重,叔父最后再提醒你一句,千万小心寒天!
——萧臻绝笔。
绝笔二字历历在眼前,萧长乐心中轰然撼动,紧紧捏着手里的信纸,眼底逐渐被通红之色浸染。
尤其是最后那句,叔父提醒自己要小心堂兄,为什么?一位父亲告诫他人小心自己的儿子,这其中究竟有什么缘由?
“究竟发生了什么……”萧长乐双手发颤,魂不守舍的喃喃着。
离灼接过那封信,匆忙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转动几下眼眸,紧接着,眸底深处划过一道暗光。
“我有办法!”
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丝毫引不起萧长乐的关注,与此同时,外面响起敲门声,萧家庄的奴仆前来提醒道:“请各位来客洗漱一番,前往大堂用过早饭以后,随同法师一起抬棺送葬。”
离灼敛了敛眸色,压低嗓音道:“知道了,马上过来。”
收到答复,外面的人很快离去,也不会想到这里面两个人彻夜未眠。
待到门外的人离开,离灼这才走到萧长乐身旁,一手按上他的肩膀,安抚道:“你先去吃早饭,与他们一起……送你叔父最后一程,我自有办法得知真相。”
听完他的话,萧长乐不免有些疑惑,缓缓抬头看过去。
离灼认真的与之对视:“放心,我一定给你个交代。”
……
花業城北街道上,满天撒着黄符纸钱,随着凄凉的秋风飘飘荡荡落在房檐、地面。
领头的法师走在棺材前,一手执桃木剑,一手摇铃,口中呢喃默念起诡异的咒语,将送葬路上所遇的邪灵鬼怪统统避在三尺之外。
他身后跟着面色沉重的萧寒天,一身麻布白衣,脚踩草鞋,双手托抱着灵牌,上面俨然刻着一排字——萧家庄第六代家主萧臻之位。
身后是众人合力抬着的一口沉重木棺,两侧皆是陪同送葬的亲友和世家子弟,人人一身白衣,队伍不称浩荡,只令人望而生畏。
所过之处的百姓,不约而同的出门站在街道两旁,默哀着目送萧臻的送葬队伍路过,渐渐离去。
萧长乐不能与萧寒天一般并列前头,只能跟随在送葬的亲友队伍中,淹没在雪白之中,神色恍惚的跟随众人的脚步前进,浑浑噩噩已经没有感知。
夹杂在人群中前进,耳旁徘徊着泠泠的摇铃声,头顶飘扬着黄符,接二连三的跌落在地,其中一片黄符不慎落在他头顶,一瞬间掩盖了视线,萧长乐一夜未眠,全靠精神支撑着,此时不禁脚步一个踉跄,身体摇晃着往旁边倒去。
正在这时,一股强劲的力道束住他的腰,那人手臂一个收紧,便将萧长乐带进了自己怀里。
萧长乐身体十分虚弱,没有得到很好的休息,早饭也没有吃两口,双腿打着颤依靠那人的力道堪堪站住,脸色苍白的抬头一看,入目是陆介那张俊朗的冷脸。
他不禁拧起眉,伸手将之推开,却在下一刻双腿支撑不住的再度软了下去。
陆介眼疾手快,立即伸手再次将他揽进怀里,冷着一张万年不变的脸,道:“不行就别硬撑。”
语罢,他当即将萧长乐打横抱起,脚步不急不缓的跟随上前面队伍的脚步。
“……放开我,不用你假好人!”萧长乐恨死他了,自己就算晕倒在街道上,也不用他来扶。
陆介对他的反抗声恍若未闻,抱着人踏着稳健的步伐回到队伍中,只见林逝走在前面回过头,看向他怀里的萧长乐有些担忧道:“他怎么了?”
陆介瞥了怀里无力挣扎的人一眼,抬起眸神色如常道:“营养不良。”
萧长乐:“……”你才营养不良呢!